
不需要罵我,不需要打我,隻要說一句“你再忍一忍”,我就會自動把所有的委屈咽回去。
多好用的丈夫啊。
聽話,懂事,不鬧,不爭。
連死都不會給她添麻煩。
我終於閉上了眼睛。
不是放棄,是真的撐不住了。
身體裏最後的熱量像沙漏裏的沙,無聲地漏完了。
意識模糊前的最後一秒,我聽見對講機裏傳來一段斷斷續續的人聲。
“......一號營地......收到......預計黎明前......”
救援快到了。
我笑了一下。
果然什麼都來得及。
除了我。
意識斷開的那一刻,沒有痛苦。
像是泡在零度的水裏太久,身體自動關閉了所有感知。
沒有隧道盡頭的白光,也沒有走馬燈。
隻有無盡的安靜。
比帳篷外麵的暴風雪還安靜。
然後我感覺自己在往上飄。
脫離了那具冰冷的軀殼,脫離了那根壓在肩上的支架,脫離了五年來所有讓我喘不上氣的東西。
我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歪靠在那裏,像一個被隨手丟棄的物件。
臉色青白,嘴唇是鐵灰色,睫毛上掛著細碎的冰晶。
看上去已經和周圍的冰雪沒有什麼區別了。
蕭若華沒有注意到。
她正用衝鋒衣的袖子擦對講機上凝結的冰,嘴裏低聲重複著:“一號營地收到,請給出坐標......”
許嘉樹也還在睡,呼吸一起一伏的。
沒有人看我。
活著的時候沒人看我,死了也一樣。
對講機終於傳來一段清晰的信號。
“一號營地,救援隊已出發,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。請確認帳篷內人數和傷亡情況。”
蕭若華按下通話鍵,聲音裏是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“三人,兩女一男......不對,兩男一女。沒有傷亡,一名男性體弱需要優先救治。”
沒有傷亡。
我飄在半空,聽見這四個字,忽然覺得很想笑。
她甚至都沒有確認過我的狀態,就替我回答了“沒有傷亡”。
在她的認知裏,我怎麼可能出事呢。
我可是那個零下二十度冬泳都沒事的人。
許嘉樹迷迷糊糊地醒了,揉著眼睛問:“救援來了嗎?”
“快了,四十分鐘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他鬆了一口氣,忽然又小聲說,“若華,姐夫還好嗎?他剛才好像一直在跟你說話。”
“說了幾句,他嫌冷,我讓他再扛一扛。”
蕭若華把對講機別在腰上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“他就是嘴上怕,身體沒問題的,比你扛得住多了。”
“可是他一直沒動。”
許嘉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我身上。
我看見他的眼神在昏暗中定了一下。
“若華,你去看看他。”
“看什麼?他肯定睡著了。”
“不對。”
許嘉樹的聲音忽然變了,帶上了一絲不安。
“他的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,一點都沒變過。”
蕭若華這才轉過身。
她看著我的身體,眉頭先是擰了一下。
然後她伸出手,隔著距離推了一下我的肩膀。
沒有反應。
我的身體順著她推的方向歪了一下,又彈回原來的姿勢。
像一個被凍住的布偶。
蕭若華的表情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