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風雪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帳篷的另一半已經徹底垮了,被積雪壓成一塊凍硬的尼龍布,貼在地麵上。
我靠著的支架歪斜得厲害,每一陣強風過來都在抖。
我已經不去管它了。
倒了就倒了,砸在身上說不定還能擋點風。
“嘉樹,你睡一會兒。”
蕭若華的聲音低沉而穩定,像是在哄一個生病的小孩。
“我睡不著,我害怕。”許嘉樹的聲音悶在睡袋裏。
“別怕,我在。”
“你答應我,不要鬆手。”
“不會。”
他們的對話像一把鈍刀,不見血,但每一下都在磨。
我閉上眼睛,不想再聽。
可風雪天裏沒有別的聲音可以蓋過他們。
腦子因為低溫變得遲鈍,畫麵卻開始不受控製地湧上來。
結婚第一年冬天。
下了很大的雪,我提議去北邊看冰瀑。
蕭若華皺著眉,說太危險了。
我說我以前參加過攀冰比賽,拿過省隊第三名。
她盯著我看了很久,最後歎了口氣。
“結了婚還這麼野,讓人怎麼放心。”
我笑著說,那你陪我去唄。
她沒去。
她說公司年底忙,走不開。
後來我才知道,那個周末她請了假,陪許嘉樹去看了他大學的話劇演出。
這件事是我從她手機日曆裏看見的。
備注寫著:嘉樹話劇首演,記得買花。
我問她,你不是說公司忙嗎。
她說,嘉樹的事很早就答應了,不好臨時爽約。
“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,你別多想。”
別多想。
這三個字也聽了五年。
“若華,你手怎麼這麼涼?”
許嘉樹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拖出來。
他從睡袋裏伸出一隻手,握住蕭若華的手指。
“你把手套也給我了?不行,你自己戴著。”
“我的手一直都不怕冷,你忘了小時候冬天我們打雪仗,我從來不戴手套。”
蕭若華把他的手按回睡袋裏。
“別再把手伸出來了,凍到了不好養。”
許嘉樹癟了癟嘴,乖乖把手縮回去。
從來不戴手套。
是嗎?
去年十二月份,我看見她在玄關翻了五分鐘,嘴裏嘀咕著找她的加絨手套。
“老公,我那雙灰色手套你放哪兒了?”
“烘幹機上麵那個筐裏。”
“找到了。”
她怕冷。
她隻是對許嘉樹撒了個謊,好顯得她把物資讓給他是理所當然。
我看著她搓了搓自己泛白的指節,然後很快把手插進了衝鋒衣口袋裏。
她怕冷,但她更怕許嘉樹覺得虧欠她。
在她的世界裏有一套完美的邏輯閉環:我抗凍,所以不需要保護。許嘉樹體弱,所以必須優先。她自己沒那麼怕冷,所以犧牲一點不算什麼。
每個人都有了合理的位置。
除了我。
我的位置是被合理犧牲的那個。
一陣特別猛烈的風刮過來,帳篷支架終於沒撐住,帶著碎冰和布料砸在我左肩上。
不重,但我也沒有力氣推開它。
我就那麼歪著身子,讓支架和破布搭在肩膀上。
蕭若華聽見了聲響,扭過頭。
“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
“支架倒了你往這邊靠靠,別被壓著。”
她說完這句,目光就回到了許嘉樹身上。
沒有起身幫我推開支架,沒有騰出一隻手拉我過去。
一句“往這邊靠靠”,就是她全部的善意。
我試著動了一下,左肩傳來一陣鈍痛,但腿已經不太聽使喚了。
挪了兩下,放棄了。
就這麼靠著吧。
反正也沒人在乎我靠在哪裏。
“若華,我聽到風小了一點,是不是快停了?”
“快了,你再堅持堅持。”
她每次都說快了。
快了。
再忍一忍。
再堅持堅持。
這些話我聽了一輩子。
從談戀愛時她和許嘉樹走得近,讓我忍一忍。到結婚後許嘉樹三天兩頭出現在我們家,讓我大度一點。再到今天,她把保命的東西都給了他,讓我再堅持堅持。
她永遠覺得我能扛。
她也永遠不會問我一句:你還扛得住嗎?
我把臉埋進膝蓋裏,呼出的氣已經沒什麼熱度了。
冷。
真的好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