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三點,客廳裏傳來一陣翻找東西的聲音。
“媽!我那件米白色的法式長裙你放哪了?”姐姐在走廊裏喊。
媽媽擦著手從廚房出來。
“在你衣帽間左邊第二個抽屜裏!”
“找到了!但是脖子上空蕩蕩的,缺個項鏈搭一下。明天我要去見那個傳媒公司的導演,得穿得有氣質點。”
姐姐踩著拖鞋走出來,手裏拿著衣服在身上比劃。
媽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要不,戴你上回買的那條珍珠項鏈?”
“太老氣了。”姐姐皺眉,“有沒有稍微有點底蘊的,比如玉墜什麼的?”
媽媽愣了一下,突然像想起了什麼。
“有了。你等會兒。”
她轉身走進主臥,沒多久,手裏拿著一個小紅絲絨盒子出來。
她打開盒子。
裏麵躺著一枚水滴形的翡翠玉墜,成色極好,透著瑩潤的綠光。
姐姐眼睛一亮。
“哇,這個好看!媽,你什麼時候背著我買這麼好的東西?”
她伸手就要去拿。
“不能動。”
我站在儲物間門口,聲音不大,但足夠清晰。
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停滯了。
媽媽拿著盒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姐姐回頭看著我,一臉莫名其妙。
“安安,你嚇我一跳,幹嘛一驚一乍的?”
我走過去,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紅絲絨盒子。
“那是我外婆留給我的。”
是這個家唯一偏心我的外婆給我的。
我六歲那年,外婆臨終前,把這枚玉墜交給我,說是給我十八歲的成年禮物。
後來媽媽說我還小,怕弄丟,幫我收著了。
媽媽臉色有些尷尬,把盒子往回收了收。
“安安,媽知道這是你的。”
“但是淼淼明天要去麵試,那個角色對她很重要。就借她戴一天,麵試完就還給你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不行。”
這是我十八年來,第一次在家裏用這種語氣說話。
姐姐愣住了,隨即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江安,你什麼意思?我借戴一下怎麼了?我又不是要你的!”
“這家裏什麼東西我沒分給你用過?你用得著這麼小氣嗎?”
爸爸聽到爭吵聲,從茶室走出來。
“吵什麼呢?大周末的。”
媽媽壓低聲音解釋了幾句。
爸爸聽完,眉頭擰成了一個結。
他看向我,眼神裏帶著責備。
“安安,你怎麼回事?”
“你姐姐現在是關鍵時期,能接到戲不容易。一個玉墜而已,借她戴一天能掉塊肉嗎?”
我站在原地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“爸,那是外婆留給我的唯一遺物。說好了十八歲給我的。”
爸爸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“又沒說不給你!你這孩子最近脾氣越來越怪,斤斤計較。”
“你哥你姐平時怎麼對你的?你買資料的錢不都是家裏出的?”
“趕緊的,讓你姐先戴著。”
他說完,轉身又回了茶室。
好像解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煩。
媽媽歎了口氣,從盒子裏拿出玉墜,遞給姐姐。
“拿去吧,小心點,別磕著了。”
姐姐得意地瞥了我一眼,接過玉墜,在脖子上比劃。
“謝謝媽。”
我看著那塊翠綠的玉石,貼在姐姐白皙的脖頸上。
那一刻,我沒有哭,也沒有再鬧。
我隻是伸出手,攤開手掌。
“還給我。”
聲音極度平靜。
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姐姐被我的眼神嚇到了,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你有病吧江安!”
媽媽也怒了。
“江安!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?我們平時是短你吃了還是短你穿了?為了一個死物,你要攪得家裏雞犬不寧嗎?”
死物。
在他們眼裏,我外婆的遺物,我的喜好,都隻是死物。
而姐姐的麵試,才是天大的事。
心口那絲執念徹底消散。
我慢慢放下手。
轉身走回儲物間,關上門。
門外傳來媽媽抱怨的聲音。
“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了,不知道最近抽什麼風。”
姐姐哼了一聲。
“就是嫉妒我唄。”
我靠在門板上,閉上眼睛。
其實,我剛才在乎的,已經不是那塊玉墜了。
我是在確認,他們到底能理所當然地剝奪我到什麼地步。
現在我確認了。
隻要他們需要,我的任何東西,包括情感和尊嚴,都可以隨時被拿走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班主任發來的微信。
【安安,明天上午十點出成績。老師看好你,肯定是咱們省的一匹黑馬。】
我回複了一個【謝謝老師】。
然後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。
開始收拾東西。
不帶走任何他們買的衣服,不帶走那些所謂的“恩賜”。
隻帶走我自己的課本、準考證、身份證,還有那幾件穿得發白的舊T恤。
行李箱很空。
就像我在這家裏的位置一樣。
外麵傳來姐姐哼歌的聲音,她似乎在試穿那件法式長裙。
我坐在折疊椅上,靜靜地等待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