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我是被客廳的說話聲吵醒的。
隔板太薄,外麵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。
“媽,這寬帶公司的家庭副卡怎麼搞的,最多隻能綁四個號碼?”
哥哥的聲音裏透著不耐煩。
媽媽在旁邊輕聲哄他。
“你別急,我再打電話問問客服。”
我穿好衣服推開門。
爸爸正坐在沙發上喝茶,看著他們擺弄手機。
見我出來,媽媽抬頭招了招手。
“安安,你起來得正好。家裏的寬帶升了套餐,送了四個副卡名額。”
“你爸是主卡,我綁了一個,辰宇綁了一個,還剩一個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眼神看向正在塗指甲油的姐姐。
“淼淼經常在外麵拍視頻,流量不夠用。你平時都在學校,用學校的無線網就行了,對吧?”
我停在洗手間門口。
看著他們三個人圍在一起的畫麵。
以前他們總說,家裏不差這點流量費。
可是現在,名額隻有四個,就必須有人被剔除。
而那個被剔除的人,永遠是我。
我沒說話。
姐姐吹了吹剛塗好的指甲,頭也沒抬。
“我就說安安不需要嘛,她那個破手機,屏幕都碎了,看視頻都卡。”
爸爸皺了皺眉。
“安安,手機怎麼碎了?也不跟爸說。”
我看著爸爸。
“上個月摔的。”
“哦。”爸爸應了一聲,又低頭喝茶,“等以後你畢業賺錢了,自己換個好的。”
他甚至沒有問一句,是怎麼摔的。
其實是上個月,哥哥在客廳打遊戲,輸了脾氣暴躁,把手柄砸過來,碰掉了我的手機。
當時爸爸就在旁邊。
他隻說了一句:“你哥心情不好,你別惹他。”
吃過早飯,門鈴響了。
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保險經紀人。
媽媽熱情地把人迎進來,泡了上好的大紅袍。
“李經理,麻煩你跑一趟了。”
李經理笑著打開電腦。
“林女士客氣了,您看中的這款高端醫療險,涵蓋了國內所有私立醫院的VIP部。”
“不過這是一款家庭共享型產品,按人頭收費,上限是四個人。”
我正準備出門扔垃圾。
聽到“四個人”,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。
媽媽連猶豫都沒有猶豫。
“四個人剛好。我,我先生,還有我們家兩個大孩子。”
李經理在係統裏輸入信息。
“麻煩您提供一下兩位孩子的身份證件。”
姐姐把自己的和哥哥的身份證遞過去。
李經理核對了一下。
“江辰宇,林淼淼,對吧?”
“是的。”媽媽點頭。
我拎著垃圾袋,站在玄關裏。
李經理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林女士,這位是?”
客廳裏的空氣突然凝固了一瞬。
爸爸清了清嗓子。
“這是我小女兒。”
李經理有些尷尬,看了看電腦屏幕。
“那......這名額不夠啊。要不,我再給小女兒單獨配一份基礎醫療險?”
媽媽立刻擺手。
“不用了,安安身體好,從小就不怎麼生病,不用浪費這個錢。”
爸爸也跟著附和。
“對,安安最省心了,不用給她買。”
李經理幹笑兩聲,沒再說話。
我推開大門,把垃圾袋扔進樓道的垃圾桶。
砰的一聲。
防盜門在我身後關上。
那薄薄的一扇門,把屬於他們的四口之家,和我徹底隔絕開來。
結束後,媽媽安撫地拍了拍我肩膀。
“安安,保險的事你別放在心上,你是爸媽唯一的孩子,我們怎麼會不愛你,隻是家裏條件不好。”
“明天就是出成績的日子了,你想好報哪個學校沒有?”
“你爸說,本市那個師範就挺好,離家近,以後找工作也穩定。”
我垂下眼睛,把那張實體卡收進口袋。
“還沒想好。”
媽媽有些不悅。
“你這孩子,怎麼一點主見都沒有?你姐姐那時候......”
她突然停住了。
姐姐當年高考連二本都沒過,最後花錢送去了一個野雞大學。
這在家裏是個不能提的禁忌。
媽媽幹咳了兩聲,轉移了話題。
“算了,你自己看著辦吧。”
“反正就在本地讀,家裏也能照顧你。”
本地。
他們以為,我會永遠留在這個沒有我的位置的地方。
可是我的誌願表上,從頭到尾,填的都是兩千公裏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