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晚,小滿做了噩夢。
她哭著撲進我懷裏,脫口喊了聲“媽媽”。
聲音剛出來,她就猛地捂住嘴。
“我沒喊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她一邊哭,一邊往門口看。
我這才知道,這一年她不是改口那麼簡單。
她想喊媽媽時,會先咬一下舌頭提醒自己;摔破膝蓋疼得掉眼淚,也隻敢叫我的名字;顧淮出差,她才會鑽進我的被窩,一連喊很多聲,第二天又小聲提醒我別告訴爸爸。
林筱還誇過她懂事。
“筱姨說,我不叫媽媽,爸爸就不會難受。”
小滿說這句話時甚至有點驕傲。
我的手卻一點點涼下來。
原來我以為自己是在保護顧淮,最後教會的卻是一個七歲的孩子:最難受的時候,先照顧大人的情緒。
顧淮推門進來時,手裏拿著小滿落在舊家的毛絨熊。
他顯然聽見了。
小滿看到他,立刻從我懷裏坐直:“爸爸,我剛才不是故意叫的。”
顧淮臉色白得嚇人。
他蹲下來,說以後不用忍了。
小滿卻已經往後縮。
孩子聽不懂“以後”。
她隻記得每次喊錯以後,爸爸臉色慘白,所有人都讓她安靜一點、懂事一點。
顧淮以前最疼她。
兩歲發燒,他抱著走了一整夜;第一天上幼兒園,他站在校門口,比我還舍不得。
也正因為這樣,我才一次次相信,他隻是病了。
等小滿重新睡著,我把離婚協議放到桌上。
顧淮沒看內容,先說: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那就走程序。小滿跟我。”
這一次,他沉默了很久。
再開口時,語氣冷靜得讓我陌生。
“過去一年,家長會、親子活動、學校需要家長露麵的場合,大部分都不是你。真爭撫養安排,這些記錄對你沒好處。”
我盯著他。
那些缺席怎麼來的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是他不肯錯過小滿任何活動,也是他一次次求我別去,說再等等。
現在,他把我為他讓出去的一年,變成了留下孩子的籌碼。
見我不說話,顧淮很快軟下來。
他握住我的手腕,拇指無意識摩挲我腕骨上的舊疤。
“我不是威脅你。”
“隻要不離婚,我不會跟你爭小滿。學校我改,林筱我處理,你還是我老婆。”
桌角還壓著下個月結婚紀念日的酒店預訂單。
海景房、硬床墊、無辣餐。
我的習慣,他記得清清楚楚。
就在生日之前,他還問我,今年要不要把小滿一起帶去。
所以顧淮從沒想過拋下這段婚姻。
恰恰相反。
他是真心覺得,我們還能這樣過很多年。
妻子是我。
可到了女兒需要“媽媽”的時候,他又覺得這個位置可以暫時讓林筱頂上。
隻要我肯忍,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把所有人都照顧到了。
顧淮低下頭,額頭抵住我的手背。
“棠棠,我沒想失去你。”
七年前,他求婚時也是這樣的語氣。
我那時覺得,被人這樣需要很幸福。
現在才明白,他所謂的舍不得,首先舍不得的是自己失去什麼。
我抽回手。
“你不是舍不得我受委屈。”
“你隻是舍不得我真走。”
顧淮沒有反駁。
那一瞬間,答案比承認更難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