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天,我帶小滿去了顧淮一直複診的心理門診。
公開課那次發作後,顧淮一直堅持自己來複診。
我提過陪他,他總說醫生不建議家屬介入,每次回來也隻告訴我一句:“還沒好。”
醫生讓小滿畫一家人。
紙上,我和她站在左邊,顧淮站在右邊,中間隔著一道很寬的黑線。
林筱被畫在顧淮旁邊。
醫生問:“這條線是什麼?”
小滿低著頭:“媽媽不能過去。過去了,我會叫媽媽,爸爸會生病。”
“那林阿姨呢?”
“我叫她媽媽,爸爸不會難受。”
醫生抬頭看向顧淮。
“半年前的複評結果,你一直沒告訴家裏?”
顧淮的手一下收緊。
我轉頭看他。
“什麼複評?”
醫生停了停。
“當時評估已經顯示,這個稱呼不會再引發明顯應激。我也建議盡快恢複正常稱呼,避免孩子把親近媽媽和傷害爸爸聯係起來。”
我耳邊轟的一聲。
“顧淮。”
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。
過去半年,他確實再沒被送進醫院。
我問過是不是好了,他每次都說:“能忍住不代表好了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到底什麼時候好的?”
房間裏安靜了很久。
最後,是顧淮自己開口。
“半年前。”
兩個字落下來,我連手指都涼了。
半年前正好是我生日。
那晚他給我買了蛋糕,還當著小滿的麵許願,說今年最大的願望,就是自己趕緊好起來,讓她重新叫我媽媽。
原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,已經知道自己好了。
“為什麼騙我?”
顧淮閉了閉眼。
這一次,他連病都不能拿來擋。
“她一叫你媽媽,我就會想起,是我把她弄丟的。”
“那兩天她哭著找的是你,最後跳進水渠把她救出來的人也是你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啞。
“每次聽見,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廢物。”
“我受不了。”
我看著他,忽然連吵都不想吵了。
“所以你受不了,就讓我們母女受?”
顧淮猛地抬頭。
“你拿我一年的母親身份,拿她一年的害怕,給你的自尊治病。”
醫生沒有替他圓。
“顧先生,你後來回避的已經不是創傷,是自己的羞恥。可承擔後果的是妻子和孩子。”
過了很久,小滿小聲問:“現在我叫媽媽,爸爸真的不會生病嗎?”
醫生蹲下來。
“不會。你叫自己的媽媽,沒有做錯任何事。”
小滿嘴唇抖了很久。
“媽媽。”
顧淮沒有發病。
她又喊了一聲。
“媽媽。”
他仍然好端端坐在那裏。
小滿的眼淚一下掉下來。
她看著顧淮,像第一次不認識自己的爸爸。
“所以這一年,我一直忍著不叫媽媽,是你騙我的?”
她哭得越來越凶。
“上次我摔倒,明明最想叫媽媽,筱姨說我忍住了你才會好。”
“我還以為我很厲害。”
小滿抹了一把眼淚。
“原來我根本不用忍。”
顧淮起身想抱她。
她猛地躲到我身後。
“別碰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