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半年,每個月來一趟。”
陳科長把紙攤在設備科的小會議桌上。
“三台進口設備。看看油、聽聽響,量幾個數,發現不對提前告訴我們。”
韓慶國站在周立民身後,眼睛先亮了。
上次跑一趟紅星廠,六百塊。現在不用等機器趴窩,每個月過去看一遍,半年就是六趟。
這錢聽著比救火好掙。
周立民問:“預算多少?”
“五百。”
韓慶國眼裏的光滅了一半。
“陳科長,您這價是不是少寫了個零?”
“少來。機器又沒壞,請你們過去不是拆大修。”陳科長敲了敲那張紙,“半年五百,廠裏車接車送。真查出小問題,順手處理。”
趙長河正低頭撣褲腿上的庫房灰,聽見“順手”兩個字,抬起了眼。
“多小叫小?”
“緊個接頭、換個密封圈,清個濾網,總不能另算一次維修吧?”
“看完第二天壞了呢?”
“那得看什麼故障。”
“要是你們說我們看過,半年裏所有故障都得臨江廠負責呢?”
陳科長停了一下。
他今天來,確實不隻想買六次檢查。
紅星廠那台數控曲軸磨床停了五天,廢了幾根曲軸,車間的生產計劃到現在還沒完全順回來。廠裏領導問他,能不能花一筆固定的錢,把幾台進口設備半年內“包住”。
機器隻要少停一天,五百塊就值。
可如果真出了大故障,也得有人承擔。
“我們要的就是少停機。”他說,“不是請三位師傅過去喝六回茶。”
“我們也不是賣半年平安符。”趙長河說。
顧明嵐把陳科長帶來的紙轉了個方向。
“先不談五百夠不夠。三台設備是哪三台?”
“曲軸磨床,還有二車間那兩台進口加工設備。”
“每次去幾個人?”
“你們安排。”
“檢查哪些項目?”
“這不該你們定?”
“發現隱患以後,誰批準停機?需要換件,零件錢算誰的?檢查範圍之外出了故障,算不算臨江廠沒看出來?臨時叫人過去,包不包括在六次裏麵?”
她一口氣問完,陳科長原來準備好的話少了一半。
周立民伸手想拿那張紙,被她用筆杆敲開。
“你先別看價。先說這半年到底賣什麼。”
“賣機器不突然趴窩。”周立民說。
“這句話寫進協議,出了事你賠?”
“那不能這麼寫。”
“所以說能落到紙上的。”
周立民收起笑,想了一會兒。
“每月一次狀態檢查。把冷機、熱機的油溫、壓力、電流和重複位置記下來;檢查潤滑、液壓、冷卻和控製櫃散熱。不是看一次正常就完事,要跟上一次比。”
韓慶國馬上接道:“電氣得單列。電櫃溫度、風扇、接觸器發熱、反饋線和接地,不能全塞進‘機器響不響’裏麵。”
趙長河說:“該拆的地方先列出來。沒有紅星廠批準,不動管路,不拆壓力件。發現問題隻寫建議,誰停機、誰領件、誰拆裝,現場簽清楚。”
陳科長皺眉。
“照你們這麼說,檢查完什麼都不負責?”
“查過的項目,我們對當次記錄和判斷負責。”趙長河指了指他帶來的紙,“沒讓看、不能拆、你們自己不肯停機處理的,也讓我們背著,那不是巡檢,是把你們設備科賣給臨江廠了。”
門外傳來一聲咳嗽。
許工夾著筆記本進來,先跟孫福海打了招呼,才把一本磨床記錄放到桌上。
“我也不讚成寫半年不壞。”
陳科長看他:“你在車上可不是這麼說的。”
“我說要讓他們留下辦法,不是留一句保證。”
許工翻開記錄本。以前的內容大多隻有開機、故障、換件,油溫和壓力偶爾寫一筆,字還不是一個人記的。
“上次油溫升高,如果每天有人按同一個位置、同一個時段記,未必等到報警才發現。你們來六次可以,走了以後剩下二十多天怎麼辦?”
韓慶國說:“做張日常記錄表,操作工填。”
“別做得像考大學。”許工把筆記本推過去,“一班最多五六項,能看懂、肯填,比一張二十項的表有用。”
陳科長卻沒有馬上答應。
“表可以做,誰簽字得再商量。車間的人一看要簽名,先怕哪天設備壞了,全算到自己頭上。”
“那不簽名,數是誰寫的?”顧明嵐問。
“所以麻煩。”
許工把記錄本翻到一頁油溫數據。上麵隻寫了一個“四十六”,沒有時間,也沒有班次。
“這就是沒人肯落名留下的。四十六度,是剛開機、磨完一根,還是收班前,誰也說不清。記了跟沒記一樣。”
趙長河說:“記錄不是認罪書。數高了先查機器,誰故意不報、亂填,再找誰。要是一寫高溫就先扣操作工獎金,過不了三天,所有表上都得是正常。”
陳科長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這話我回去跟車間主任說。你們的協議裏也寫一句,日常記錄是判斷依據,不是單憑一個數追責。”
顧明嵐沒有立刻落筆。
“這是你們廠裏的管理辦法,不能混進臨江廠的服務承諾。可以寫在維護說明裏,由你們自己簽發。”
“行。”許工說,“這一條我來辦。”
周立民看了許工一眼。
上次在紅星廠,兩個人開頭差點頂起來。現在許工沒有請他們包辦,反而先問紅星廠的人怎麼接著做。
“巡檢時教一次。”周立民說,“不講一堆原理,就教操作工看哪幾個數,什麼變化必須報設備科。”
顧明嵐起身走到黑板前,拿粉筆劃了三欄。
巡檢內。
另行報價。
紅星廠責任。
她先把“冷機、熱機記錄”“潤滑液壓檢查”“電氣測量”“維護記錄指導”寫進第一欄;把零件、突發大修、臨時增加設備寫進第二欄;把批準停機、現場拆裝、日常記錄和按建議處理寫進第三欄。
陳科長盯著黑板。
“換個十幾塊的密封圈,也另行報價?”
“零件按實際。”顧明嵐說,“要不要另算人工,可以談。先把東西歸誰買寫清。”
“臨時急修呢?”
“另談。”
“那五百塊買什麼?”
“買六次上門檢查、六份記錄和一次維護講解。也買我們提前告訴你什麼地方該停、什麼地方還能跑。”
陳科長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你們這賬,比修機器還難談。”
“機器不會把一句話聽成兩種意思。”顧明嵐說,“人會。”
程守義進門時,黑板已經寫滿了。
他沒先看價格,隻從三欄頭看到尾。
“誰答應半年不壞了?”
“沒人答應。”趙長河說。
“那就還能談。”
程守義轉向周立民。
“你也別一看長期活就往懷裏摟。出一次門,占幾個人,廠裏誰值守,都算清楚。沒有協議,你不能代表臨江廠點頭。”
周立民把剛伸出去的手收回來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陳科長合上公文包,卻沒收走桌上的紙。
“今天先把範圍列出來。價錢明天談。”
顧明嵐把黑板上的三欄抄進本子。
“五百也明天重新談。”
陳科長走到門口,回頭看她。
“顧同誌,你先別漲得太狠。”
“您先別想五百塊包半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