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先說好,今天誰再看見台機器就喊能修,我把誰鎖庫裏。”
孫福海推開舊庫鐵門,灰塵順著門縫撲出來。
周立民抱著那遝隻填了一半的清單,抬手擋住鼻子。
“孫科長,您這話主要衝誰?”
“誰上回進來一眼挑中台數控銑床,就衝誰。”
門後頓時笑了兩聲。
周立民沒笑。他昨晚沒睡好,三點多聽見父親回來,早晨出門時又看見那件濕雨披搭在椅背上。父子倆誰也沒提昨晚的爭吵,周大山照樣坐在桌邊喝稀飯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他心裏正悶,手裏的清單也越看越不順眼。
能修、可拆、報廢。
每台設備後麵隻有這三欄,像把機器通上電,看它轉不轉就能下結論。
“這張得重做。”周立民說。
孫福海把手電筒往他懷裏一塞。
“為什麼?”
“少了維修費用、缺件、精度底子和修好以後給誰用。”
“還不算糊塗。”
孫福海指著庫房裏一排蒙灰的設備,“舊,不等於廢。能轉,也不等於該修。今天誰說能修,後麵就得跟一句修給誰用。”
趙長河已經走到最近那台普通車床旁,指甲在床身導軌上刮了一下。
“這台不用看電。導軌啃成鋸齒了,主軸箱還漏過水。修它不如把尾座和卡盤留下。”
韓慶國打開電櫃,裏麵空了小半。
“接觸器少三個,電機線也剪了。誰下手還挺利索。”
劉鐵柱在後麵咳了一聲。
“前年一車間缺件,孫科長批的。”
韓慶國立刻把手縮回來。
“那叫有手續地利索。”
孫福海瞪了他一眼,讓顧明嵐在清單上注明已拆件去向。
六個人從庫門一路往裏挪。
一台搖臂鑽的立柱有浮鏽,主軸卻沒有明顯曠量,電機和升降箱都完整。鄒建國聞訊趕來,開口就要留下。
“裝配車間那台搖臂鑽排得滿,這台收拾一下,打法蘭孔正好。”
顧明嵐問:“收拾一下是多少錢?”
“擦擦鏽、換根線,還能多少錢?”
韓慶國從櫃底勾出一截燒黑的線頭。
“整段進線都得換,熱繼電器也缺。您嘴裏的擦擦鏽,每次都不包括電。”
趙長河又量了主軸間隙,報出幾個數。周立民把電料、軸承和工時寫在紙邊,算下來不算便宜,但比購置同類設備低得多,而且裝配車間確實有活。
第一台被劃進“低成本恢複”。
第二台留下的是一台小平麵磨床。磁力工作台還能保磁,砂輪架絲杠磨損不重,缺的是冷卻泵和一段管路。羅工不在,鄒建國當場寫下用途:修模具墊片和薄板小件,現有磨床每周至少排隊兩次。
顧明嵐這才在“預計用途”後麵打了一個勾。
再往裏,清單就沒那麼好看了。
兩台床身嚴重磨損的車床拆卡盤、電機和尾座;一台舊液壓拉床留下油泵、閥組和壓力表;另外幾台不是關鍵部件缺失,就是精度底子已經壞透。趙長河每報一項,劉鐵柱就補一句以前加工過什麼、為什麼停。韓慶國把能用的電機和電氣件單獨掛牌,免得報廢時跟著整機過秤。
到了那台液壓拉床前,鄒建國又不肯劃叉。
“油泵能用,閥組也全,裝起來不就能幹?”
孫福海把設備卡翻給他看。
“封存前五年,隻開過十一回。最後一批拉孔件早改外協了。”
“哪天外協漲價呢?”
“哪天真有訂單,再拿訂單說話。”顧明嵐蹲下量了量它占的位置,“它一個頂旁邊三台小設備。整機留下,每年還得防鏽、點檢,誰簽這個用途?”
鄒建國不接筆。
趙長河拆開側蓋,拿手電照過油箱和管路。
“泵拆下來做備用,閥組上台架試。蓄能器外殼鏽成這樣,誰敢直接充壓誰自己抱著。”
韓慶國立刻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我還沒成家,不抱。”
幾個人都笑了。鄒建國嘴上罵他膽小,最後還是在“拆取通用部件”一欄簽了字。
周立民原以為自己會越看越興奮,走到庫房最裏麵時,清單上卻已經多了七個紅叉。
最裏麵蒙著帆布的是一台老仿形車床。
他掀開帆布,灰塵下麵露出掉漆的銘牌。趙長河年輕時帶他認車床結構,就是拿這台機器講的。那時它已經停產,卻還能空轉,老頭一邊拆刀架一邊罵他手笨。
“這台我能收拾。”周立民脫口而出。
趙長河沒點頭,隻把百分表架上去。主軸還算規整,液壓仿形機構也沒有抱死,隻是密封全硬了。
“真要修,花不了天價。”他說。
鄒建國立刻道:“那就留。”
顧明嵐把筆帽扣上。
“做什麼?”
沒人回答。
廠裏的仿形零件早就改了工藝,小批量用普通車床,大批量也沒有對應訂單。它修好以後,隻能繼續占著最裏麵這塊地方。
鄒建國說:“以後說不定有活。”
“以後是哪天?”顧明嵐問,“誰來操作?修複費用進哪個車間?占地算不算?半年沒活,還留不留?”
“機器在,總比要用時沒有強。”
孫福海接過話:“照這個說法,廠裏什麼都別報廢。”
周立民繞著車床走了一圈。導軌上的舊油已經發黑,刀架邊還留著他當學徒時敲出的一點淺坑。
修它,他真有辦法。
給它找活,他沒有。
他拿起紅鉛筆,在清單上寫下四個字:不建議修複。
趙長河瞥了他一眼。
“舍得?”
“不舍得也不能拿廠裏的錢供著。”
“那帆布蓋回去。真走報廢程序以前,泵和刀架再核一遍。”
這就是老頭的態度。整機不留,不代表能用的東西也一起扔。
下午三點,清單終於鋪滿了孫福海的辦公桌。
十二台設備,兩台建議低成本恢複,三台拆取通用部件,七台進入報廢鑒定。每台後麵都有機械、電氣、缺件、用途和大致費用,沒有一欄隻寫“周立民說能修”。
程守義從頭看到尾,先在兩台恢複項旁邊問了使用車間和預算,又讓鄒建國在用途欄簽字。
輪到那台老仿形車床時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上次救活一台,這次倒舍得判死刑了?”
“上次有活給它幹。”周立民說,“這台沒有。”
程守義拿筆在分類意見下簽了字。
“就按這個方向走。報廢還要技術鑒定和資產手續,誰也不許今晚進去先拆。兩台準備恢複的,預算單獨報,沒批以前也別動。”
鄒建國還想替那台仿形車床爭一句,門外卻先響起腳步聲。
陳科長夾著公文包進來,見滿屋子都是灰,站在門口沒敢往裏踩。
韓慶國一看見他就樂了。
“陳科長,您廠裏又報警了?”
“呸,少咒我們。”陳科長拍了拍公文包,“機器好好的。”
周立民問:“機器沒壞,您找我們幹什麼?”
陳科長從包裏抽出一張紙。
“就是因為還沒壞,才來找你們。”
“紅星廠想談半年巡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