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張大團結壓在桌麵上。
財務科的出納用手指抹過票角,又數了一遍。
“周立民,四十。簽字。”
周立民落下名字,把錢拿起來對著窗光照了照。
韓慶國在後麵催他。
“真鈔,少看兩眼也不會變成報紙。”
“你不急,你排後麵幹什麼?”
“我怕趙師傅先把我的飯票扣了。”
趙長河就在門外。韓慶國領完錢,第一件事不是往兜裏裝,而是從工作服內袋掏出一小疊飯票。
“上周借的,一張不少。”
趙長河接過來數了數。
“你小子領錢以前先學會還賬,算有點長進。”
“剩下的買雙皮鞋,十塊寄家裏。”
“皮鞋先別買尖頭的,電櫃裏一蹲,鞋頭三天就花。”
韓慶國立刻把飯票搶回來一張。
“您連我買什麼樣都管,這張算操心費。”
趙長河抬腳就踢,他笑著跑下樓。
趙長河自己那四十元沒數,卷成一卷塞進貼身口袋。周立民問他準備買什麼,老頭瞪回來。
“我掙的錢,輪得到你替我列單子?”
周立民討了個沒趣,轉身又把自己的四張大團結數了一遍。
他把四十元折進上衣口袋,指尖碰到另一張折得發軟的紙。
鞋底輪廓還在。
下班鈴一響,他沒去食堂,騎上自行車直奔供銷社。賣鞋的櫃台快收拾了,女售貨員認出他手裏那張報紙樣。
“上回來過的吧?沒尺碼,就拿這個比?”
“鞋頭、後跟都標了。您給看看。”
售貨員把紙樣鋪在玻璃櫃上,拿兩雙白球鞋的鞋墊壓著比。小的一雙剛剛貼線,大的一雙前麵多出半根手指。
櫃台另一頭還有兩個家長在給孩子挑開學鞋。一個嫌膠邊有黑點,一個拿線頭扯個不停。售貨員忙得額頭冒汗,還是把兩隻鞋都取出來,讓周立民檢查左右腳是不是一樣大。
“鞋票就這一張,買回去小了我可不賠你車費。”
周立民把兩隻鞋底對齊,又用報紙樣比了一遍後跟,才選了大一點的那雙。
“十五歲的姑娘還長腳。買大一點,係緊鞋帶就行。小的穿到冬天又頂腳。”
周立民又看鞋幫,又按膠邊,生怕買回去開口。
“別按了,再按人家新鞋都讓你修舊了。”售貨員說,“六塊八,拿票。”
他交了錢和票,把白球鞋裝進紙盒。走出供銷社又折回來,隔著櫃台問:“臟了用肥皂刷,膠邊會不會黃?”
“你妹妹穿鞋還是供祖宗?快走,我要下班。”
周立民抱著鞋盒出來,自己先笑了。
家門剛推開,周小棠就聞聲從裏屋跑出來。
“哥,你拿的什麼?”
“機床配件。”
“哪有機床配件裝鞋盒的?”
她一把搶過去,看到白球鞋時,嘴還張著,手卻先在褲腿上擦了兩下才敢碰鞋麵。
鞋穿上,前麵稍微寬一點。鞋帶係緊後不掉跟,周小棠在屋裏走了兩圈,又跑到門檻外踩了兩步,馬上退回來查看鞋底。
“地上有灰!”
“鞋不踩地,掛脖子上?”
“明天上學再穿。”
她把鞋脫下來擺回盒裏,翻到壓在盒底的報紙樣,臉一下紅了。
“你真把我鞋底描下來了?”
“不然我拿腳猜?”
“鞋是我的,你描得跟公安畫腳印似的。”
“公安還給你標鞋頭開膠?”
周小棠追著他打,舊球鞋一隻還掛在腳上,跑兩步差點甩出去。吳秀琴端著菜進門,罵他們兩個把桌子撞歪,嘴角卻一直壓不平。
鬧完以後,周小棠沒把舊鞋扔掉。她找來一截白線,把開膠的鞋頭又縫了兩針。
“新鞋不是買了嗎?”周立民問。
“體育課跑操穿舊的。新鞋要是第一天就踩黑,同桌肯定笑我不會愛惜東西。”
“人家笑你鞋,還是你想讓人家看見新鞋?”
“都不是。”
她把舊鞋往床下一塞,耳朵卻紅了。
周立民沒再戳穿,隻把鞋盒放到櫃子最高一層,免得灶邊的油煙熏到。
晚飯多炒了一盤雞蛋。
周大山回來時,周小棠又把新鞋穿了一遍,故意從父親麵前走過去。
“挺好。”周大山隻說了兩個字,坐下扒飯。
吃到一半,他把飯盒往帆布包裏塞。吳秀琴問:“今晚又夜班?”
“班裏少人,我替半宿。”
周立民手裏的筷子停住。
“別去了。”
周大山沒理他,擰緊水壺蓋。
“我說今晚別去了。”周立民從兜裏摸出剩下的錢,“我這次拿了四十。你少頂幾個夜班,少的我補。”
飯桌上的笑聲沒了。
周大山把帆布包放回凳邊。
“你拿四十,月月拿?”
“以後項目多了——”
“以後是以後。”周大山截住他,“你掙的是本事錢,我上的也是正經班。別拿四十塊給我排工。”
“我不是給你排工。”
“那你是什麼?剛讓廠裏人叫兩聲周師傅,回家也當起廠長了?”
周立民的火也頂上來。
“我讓你少上夜班,是怕你出事!”
“我幹了二十多年,用不著你教我怎麼走路。”
“就是因為你總覺得沒事——”
後半句卡在周立民喉嚨裏。
上一世那條摔傷的右腿還沒發生。他不能說,也不敢把沒發生的事硬扣到父親頭上。
周大山盯了他片刻,把帆布包重新背上。
“你有本事,我高興。可別掙了幾回錢,就覺得誰都得聽你的。”
走到門口,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外廠的機器、廠裏的訂單,能擔多大責任就接多大的活。別讓人喊兩聲師傅,把擔不起的事也往肩上扛。”
門合上,樓道裏的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窗外又落起細雨。吳秀琴往門邊一看,才發現周大山把掛在釘子上的舊雨披忘了。
周立民抓起雨披追下樓。
父親已經走到家屬院門口,帆布包斜在肩上。周立民把雨披塞過去,氣還沒喘勻。
“你要去就去,淋病了別指望我替你上班。”
周大山接過雨披,沒有再和他爭。
“廠裏夜班不是刑場。你少在家裏自己嚇自己。”
“路滑,車棚那段別抄近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周大山把雨披披上,走出兩步又回頭。
“小棠那鞋買得不錯。”
雨幕把人影吞到廠區方向,周立民還站在院門口。父親肯接雨披,卻不肯少上一班。兩件事擠在一起,讓他連氣都發不出來。
周小棠沒再顯擺新鞋,悄悄把鞋盒往桌下推。吳秀琴給周立民碗裏夾了一塊雞蛋。
“你爸不是不領情。他要是不去,班裏就得別人頂。你想讓他少上夜班,不能隻往桌上拍一次獎金。”
周立民低頭扒了兩口飯,沒嘗出味。
四十元能買回一雙新鞋。
卻買不回父親一句“以後不上夜班”。
夜裏快兩點,廠區換班的汽笛遠遠響了一次。周立民醒了,聽見樓道裏還沒有父親的腳步,翻了個身又坐起來。
吳秀琴隔著簾子說:“他後半夜才回,你明天還上班,睡你的。”
周立民重新躺下,直到三點多門鎖輕響,才把蒙在頭上的被子往下拉了一截。
第二天一早,他剛進設備組,孫福海便把一遝落灰的清單塞進他懷裏。
“訂單忙了幾天,舊庫的賬也該還了。”
最上麵那張隻填了一半。
能修、能拆件、真報廢,後麵還空著十幾欄。
“程廠長問了兩回。”孫福海說,“今天跟我和你師父進庫,別又見台會轉的機器就走不動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