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材料單什麼時候送來的?”
鄒建國拿著那張紙,聲音比車間裏的主軸還硬。
倉庫保管員也不躲。
“訂單正式確定那天下午。六天要一百二十隻,采購把能找的油紙先調來了。木箱原來隻按普通小批量留,誰家倉庫會平白碼十二隻新箱子等你?”
“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?”
“有用。省得你以為我坐在箱子上不肯給。”
顧明嵐把材料單從兩人中間抽走。
油紙現存量、采購日期、可用木箱和待修舊箱都寫得清楚。不是誰扣著材料,是訂單從試製到確認太快,包裝準備追不上生產。
“還缺多少,什麼時候能補?”她問。
“紙品廠答應明早送一卷防鏽油紙。木箱來不及全做新的,庫後麵有一批回收箱,板子能拆,釘子得重起。”
趙長河已經往倉庫方向走。
“能拆就別站著數。先看板子爛沒爛。”
車間這邊還差三十二隻。
第四天開工前,劉鐵柱先把三把編號鑽頭擺齊。二號刀昨晚送去重磨,三號刀接班。行車照固定時段走,檢驗台按十隻一撥接件,沒有人再往地上堆無編號的工件。
周立民看著黑板上的八十八,問鄒建國:“今天做三十二,行不行?”
“機器算過能做三十七到三十九。前三天不讓多追,是要看穩不穩。”鄒建國說,“今天可以三十二,規矩一條不減。誰敢為了湊數跳檢查,我先讓他回去掃廁所。”
上午十一點,合格數到一百零一。
下午三點二十,第一百一十九隻進檢驗台。最後一隻在鏜床上做側油口,馬師傅沒因為全車間都等著就多推一格進給。
刀退出來,他先清孔,再讓檢驗員把工件吊走。
孔徑、孔距、主閥孔、側油口。
最後一個塞規退出時,檢驗員在單子上蓋章。
“第一百二十隻,合格。”
鄒建國抬手就想往黑板上寫,馬師傅把那張檢測單先抽走。
“號、牌、工件對完再寫。”
一百二十塊編號鐵牌、一百二十張流轉小票和檢測記錄全部對齊,黑板上的數字才從一百一十九變成一百二十。
生產這口氣剛鬆,包裝那邊又喊人。
倉庫後牆下擺著十幾隻舊木箱。趙長河撬掉發黑的釘子,把開裂的板挑到一邊。幾名木工重新配橫檔,箱底內側凡是露釘尖的,全用錘子退出來重釘。
第一隻修好的箱子剛抬起來,底板便發出一聲悶響。
木工說:“沒裂,舊板響。”
趙長河沒聽他的,叫人往箱裏壓了幾塊廢鐵,再用行車吊起半尺。箱底左角慢慢張開一道縫,舊釘從木頭裏退出了半截。
鄒建國臉都青了。
“這要裝了貨,在半路上開底——”
“所以先壓廢鐵,不是先壓閥體。”趙長河把箱子落回地麵,“舊箱能用,不等於原釘還能用。底板全部翻過來查,釘孔鬆的換位置,四角加鐵皮包角。”
木工把剛釘完的幾隻箱子重新撬開,沒有人再嫌多一道工。
周立民抓起一張普通牛皮紙。
“防鏽油先刷足,裏麵墊這個,箱外再罩雨布。到訂貨廠也就幾個小時,先把前八十隻裝起來。”
顧明嵐把紙從他手裏扯回去。
“合同寫了防鏽包裝,你拿普通紙頂?”
“外麵又有箱子。”
“十一萬的貨,你想拿食堂包饅頭的辦法裹?”
旁邊木工沒忍住笑了。
周立民臉上掛不住,蹲下去抓錘子。
“行,我的主意便宜,我的手不便宜。哪塊板要釘?”
趙長河用腳把一塊橫檔推給他。
“先拔舊釘。你那手別隻會擰機床螺母。”
當天夜裏,紙品廠送來的油紙入庫。倉庫沒有直接收數,先裁一張刷油試包,確認沒有滲破,才按每隻工件的用量分發。采購員又從附近廠調來幾隻同規格舊箱,壞板由臨江廠換掉。
顧明嵐把包裝材料另列了一頁:新買油紙、調箱運費、補板和鐵皮包角各記各的,不能拿工藝省下的工時把包裝成本抹掉。
第五天,車間一半人在做後續六百隻,一半人在給首批工件刷防鏽油、包紙、墊隔條。每隻工件的編號仍露在包紙外,裝箱後再把箱號寫回交接清單。
周立民釘到第六隻箱子,虎口震得發麻。
韓慶國路過,抱著胳膊看熱鬧。
“周師傅,修德國機床的手拿來釘箱子,虧不虧?”
“你再說一句,這把錘子就算電氣工具。”
“那不行,工具費裏沒批這個。”
顧明嵐在箱號旁記完數量,頭也沒抬。
“你們兩個誰把箱板說裂了,誰出錢。”
第六天上午,訂貨單位的檢驗員和收貨員到了。
對方沒有隻看總數,而是從十二隻木箱裏各點一隻,拆開油紙複核。十二隻工件重新上檢驗台,孔位、孔徑和外觀全部合格。檢驗員又隨機核了三個箱號,流轉小票、檢測單和箱內編號一一對應。
核到第五箱時,對方檢驗員翻到最前麵的試製記錄。
“這裏寫著報廢一隻。廢件在哪兒?”
鄒建國剛要解釋,顧明嵐已經把報廢單和正式生產編號表分開攤好。
“試製第一隻單列,成本二十一元,沒有進入一到一百二十號正式產品。廢件仍在試製區,您可以去看。後續五隻試件雖然合格,也沒有混進這次正式交貨編號。”
周立民聽到“負二十一”,眼皮跳了一下。
對方真去看了那隻廢件,又對照夾緊變形記錄和正式編號,回來後在驗收備注裏寫下:試製廢品隔離,未混入交貨批次。
“記錄留這麼全,省得兩邊以後扯皮。”對方檢驗員把筆還給顧明嵐,“封箱吧。”
最後一隻木箱封蓋時,天已經陰得發青。
司機把篷布繩往車鉤上勒,第一滴雨砸在擋風玻璃上。
“快點,城南那段土路一下透就不好走。”
木箱一隻隻吊上車,墊木、繩扣重新檢查。周立民想上去幫著收緊繩子,又被趙長河從車輪旁拽開。
“司機的活讓司機幹。你今天已經夠愛搶了。”
收貨員在首批交貨單上寫明:一百二十隻,檢測資料齊全,包裝完好。簽名、日期、單位章,一項不少。
顧明嵐把單據夾進文件夾,手掌一直壓在封口上。
貨車開出廠門時,雨點才真正密起來。篷布被打得劈啪響,十二隻木箱穩穩壓在車鬥裏,拐過門崗,往城南公路去了。
馬師傅沒有一直站在門口看車。他回到鏜床邊,把原先因這張訂單往後壓的廠內急件重新吊上夾具。新工藝替鏜床擠出的時間,終於落到了另一批等了幾天的活上。
“看什麼?”他衝周立民揚了揚扳手,“一百二十隻走了,機器又不跟著放假。”
鄒建國站在雨棚下,吐出一口憋了六天的氣。
“還剩六百隻。”
“讓人高興半分鐘會死?”周立民問。
“不會。高興完回去排產。”
顧明嵐卻從文件夾裏抽出另一張薄紙,遞給周立民。
“財務科讓你、趙師傅和韓慶國明早拿這個去。”
紅星項目獎金領款單。
每人四十元。
這一次,簽批欄、入賬欄和領款日期全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