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先別換刀。”
鄒建國剛把備用鑽頭放上工作台,羅工便按住了刀盒。
“孔還沒超差,刀也隻是看著鈍。現在換了繼續做,今天能過去,下次還是不知道該在第幾隻換。”
“那你想等它真打出廢品?”
“我想先把原因釘住。”
頭一天留下的二十九號件已經在檢驗台上,三十號件還壓在鏜床夾具裏。舊銑床沒有繼續開,劉鐵柱把那把鑽頭擺在白紙上,旁邊依次放著二十五號到二十八號的檢測單。
韓慶國來得最早。
他把冷機回零、熱機一小時回零和下班前複測三組數抄在黑板上。
“X、Y重複位置沒出原來的範圍。二十五號到二十八號,孔組中心也沒跟著挪。隻剩孔徑往下限靠,先別給數控係統判刑。”
孫福海拿過記錄本,從頭翻到尾。
“電池電壓呢?”
“穩。櫃內溫度也記了,沒突然升。”
“那坐標這邊先排掉,主軸和刀具接著查。”
周立民原本還想讓韓慶國測一遍驅動給定,聽到這裏把話壓了回去。孔的位置沒動,直徑卻在慢慢變,繼續圍著坐標轉隻是耽誤時間。
劉鐵柱把二十一號以後的檢測單重新排開。
“前二十隻都在中間。二十一、二十二隻開始往下走,二十五隻以後最明顯。不是哪一隻突然變的。”
羅工用鉛筆把每張單上的孔徑連成一條線。線不陡,卻一格一格往公差下沿靠。
“隨加工數量變,不隨毛坯批次變。”
趙長河這才拿起鑽頭,在窗邊轉了半圈。
兩條主切削刃外角已經發白,一邊刃帶還卷著極細的亮邊。刃口沒崩,磨損卻比正麵看著重。
周立民伸手去拿百分表。
“再查一遍主軸擺差。孔徑變小,除了刀,也可能是刀夾得不正。”
“這回像句人話。”趙長河把一根檢驗棒裝進刀柄,“不過別量一遍就說機器沒事。”
冷機測一次,低速轉過十分鐘又測一次。表針擺動和舊記錄相差不大,刀柄內也沒有夾進鐵屑。羅工把結果寫在孔徑曲線下麵,主軸這一項也暫時劃掉。
“機器位置沒跑,刀柄沒歪,剩下就看這把刀和排屑。”劉鐵柱說。
“什麼時候磨的?”
“第六隻試件前。”劉鐵柱說,“試件一隻,正式件二十八隻,前後打了一百七十多個孔。”
“排屑呢?”
“二十隻以後,鐵屑比早上碎。退刀時有兩回粘槽,我都清了。”
趙長河把鑽頭往白紙上一擱。
“刀鈍了還讓它啃,啃壞的是活,不是它的牙。這把送去重磨,換編號二的。”
鄒建國催道:“能開了?”
“還不能。”羅工說,“先把二十九、三十號驗完,再用新刀做一隻對照。舊刀換下來的時候做了多少件,也得寫進卡裏。”
三十號件下鏜床時,二十九號已經量完。兩隻六孔孔徑都還在範圍內,三十號更貼近下限,卻沒有越線。
檢驗員把最後兩張全檢單蓋章。
“頭三十隻,全合格。”
車間裏有人剛要叫好,馬師傅先把三十塊編號鐵牌一塊塊點齊。
“合格歸合格,刀的問題還沒完。別一高興又往裏塞毛坯。”
編號二鑽頭裝上舊銑床。
編號三本來要放在機旁備用,趙長河拿起來一比,發現兩邊刃高不一樣。
“誰磨的?”
工具房送刀的人說:“昨晚趕著磨的,砂輪剛修過。”
“趕著磨就能一邊高一邊低?這把裝上去,兩個刃隻吃一個,二十隻都撐不到。”
鄒建國聽見“不能用”,臉又黑了。
“備用刀本來就少,還退一把?”
“少也不能拿歪刀湊數。”趙長河把三號刀和舊刀一起放進待磨盒,“讓工具房按樣板重磨,送回來先量刃高。刀號不是寫著好看的,誰磨、誰驗,也寫進去。”
劉鐵柱從櫃裏又翻出一把舊備刀,除鏽、量直徑,確認還能重磨,才補作三號備用。刀具壽命卡旁邊又多了“重磨人、驗刀人”兩欄。
劉鐵柱先空轉,趙長河聽過聲音,又在廢料上試了一個孔。三十一號件才正式上夾具。
六孔做完送檢,孔組位置和前麵一致,孔徑重新回到公差中段。羅工又讓劉鐵柱做完三十二號,結果幾乎相同。
舊刀、新刀、加工數量和檢測結果終於對上了。
周立民提議:“每二十隻看一次刃口和孔徑,二十四隻換刀,留四隻餘量。”
劉鐵柱沒馬上答應。
“白班換得勤沒事,夜班備用刀誰磨?刀都堆到工具房,明早還得等。”
韓慶國笑了一聲。
“總算有個不歸電工磨的東西。”
“你少高興。”趙長河說,“備用刀分一、二、三號,換下來的當班送磨,下一班開工前必須補回來。哪把刀做了多少隻,卡上劃正字。少一把,就找最後簽字的人。”
羅工把辦法補進工藝卡:每二十隻檢查,二十四隻強製換刀;出現排屑變碎、孔徑連續偏移,提前停換。
第二個生產日,黑板上的合格數停在三十。
這裏麵包括昨天沒走完的二十九、三十號件。鄒建國沒有把兩隻重複算進前一天,也沒讓人為了補賬多報。
夜班結束前,舊銑床其實已經多做完一隻六孔。年輕工人問能不能先把黑板改成三十一,鄒建國拿粉筆在他安全帽上敲了一下。
“藍道沒走完,檢驗章沒蓋,你寫什麼?昨晚我丟過一次臉,今天不替你再丟。”
那隻工件仍掛著紅牌留在鏜床旁,第二天早班完成後才進入新的日產記錄。
第三天,固定行車時段已經能接住十隻一撥的流轉。編號鐵牌從紅道換成藍道,再跟著檢測單進筐。下午最後一撥到檢驗台時,鄒建國在黑板邊來回走了三趟,硬是沒開口催。
三號刀做到第二十四隻時,孔徑仍在中段,刃口看著也還能用。夜班工人舍不得換,劉鐵柱卻把刀拆了下來。
“卡上寫二十四,就是二十四。今天看著能多做兩隻,明天人人都敢多做兩隻,這張卡就白掛了。”
換下來的三號刀送去重磨,下一把驗過的備用刀接上。新刀做出的首件數據與前二十四隻對得住,檢驗員才讓最後一撥繼續。
檢驗員蓋完最後一張單。
“今天三十隻,合格。”
馬師傅把三隻筐逐個點過,封好流轉卡,這才衝車間裏喊:“三十隻,一隻不少。下班!”
三天累計八十八隻合格品。
孫福海在舊銑床階段記錄上寫了半頁,周立民湊過去,隻見最後一句是:該零件、該夾具、當前負荷下可繼續使用。
“不能寫穩定了?”周立民問。
“我簽的是這道工序,不是給老機器發免死牌。”孫福海扣上鋼筆,“換個零件、換個負荷,重新看。”
鄒建國已經在算剩下的三十二隻。
倉庫保管員卻夾著材料單找了過來。
“先別隻算做多少。”他把單子拍在黑板下,“照訂貨方的防鏽包裝要求,油紙隻夠包八十來隻。能用的木箱,也差著將近一半。”
八十八隻合格品已經躺進筐裏。
離一百二十隻隻差三十二。
可這一次,攔在廠門前的不是機床,也不是刀。
是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