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二十三分鐘不是定額

“不能。”

周立民答得太快，馬師傅反倒沒接話。

黑板上寫著七百二十隻，首日三十隻。下麵還空著一塊，鄒建國手裏的粉筆正要往上落。

“什麼不能？”鄒建國問。

“二十三分鐘不能直接寫成定額。”周立民從劉鐵柱身邊直起腰，“那是五隻試件在鏜床上的平均占機時間，不是人從上班到下班，手一刻不停隻幹切削。”

鄒建國把粉筆捏斷了一截。

“不寫時間，我拿什麼排三十隻？”

“排產是排產，定額是定額。”馬師傅把工時表攤到舊銑床工作台上，“吊件、找正、掃鐵屑、換刀，哪個不花工夫？哪天行車讓別人占著，工件在地上等半刻鐘，也算我偷懶？”

附近幾名鏜工圍得更近了。

有人低聲說：“試製都是挑著人幹，真做七百多隻，誰能隻隻二十三分鐘？”

鄒建國火氣上來：“現在談的是交貨。六天，一百二十隻。做不出來，大家連超產獎的影子都看不見。”

“做得出來，也不能先拿根繩套脖子上。”馬師傅說，“昨天怕這單留不下，誰也沒顧上問。今天單子留下了，我替幹活的人把話問清，有錯？”

“沒錯。”

顧明嵐抱著記錄夾進來，鞋底在鐵屑上碾出輕響。她抽出昨晚那張實測表，指甲在幾行數字上依次劃過。

“舊銑床十六分四十七，鏜床二十三分十一。兩台機器並著幹，生產上可以按慢的一邊算節拍。可這兩項加起來已經接近四十分鐘，還沒算吊運、清理、檢驗和換刀。”

鄒建國說：“兩邊是兩個人，不是一人幹四十分鐘。”

“所以更不能拿一個二十三分鐘，把兩邊人的賬都算完。”

顧明嵐把記錄翻過來。

“昨天第三隻等行車六分鐘，第四隻清定位麵多用了三分鐘，第六隻換鑽頭，停了七分半。你要寫最快的一刀，我能挑出十六分二十二。你要寫人怎麼幹活，就得把這些都留下。”

鄒建國堵了一下，轉頭衝周立民道：“這工藝是你提的，你說怎麼定。”

十幾雙眼睛齊齊落到周立民臉上。

周立民很想順口說一句，先做完再分錢。話到了舌尖，又讓他咽了回去。

他上一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。工裝是工人一起改的，節拍是老師傅一點點擠出來的，最後紙上隻剩一個最快數字。過幾個月，最快變成應該，再過一年，慢半分鐘都成了沒完成任務。

可他也沒資格替全廠定工資。

“我隻能在技術數據上簽字。”他說，“誰的定額怎麼改，我說了不算。”

馬師傅瞥他一眼。

“還算沒讓十一萬把腦袋砸昏。”

“十一萬又不進我口袋。”周立民忍不住回了一句，“真進了，您再看看我昏不昏。”

旁邊有人笑出了聲，繃著的氣鬆了一點。

羅工夾著新工藝卡趕來，聽完幾句便把卡往工作台上一放。

“五件試製也定不了長期工時。毛坯有好壞，刀具要磨損，白班夜班的吊運條件也不一樣。技術科可以給試生產節拍，正式定額得拿批量數據說話。”

“那今天到底幹不幹？”鄒建國問。

“幹。誰說不幹了？”馬師傅把袖套往上拽，“我怕的是今天二十三，明天二十二，後天再來個人問為什麼不能二十。”

爭執聲傳到車間門口時，程守義正和孫福海過來查看開機記錄。

他沒讓人搬凳子，站在黑板前把工時表看完，又問顧明嵐：“現行定額和超產怎麼記？”

“新工序拆給兩台設備，原來的記法不能直接套。”顧明嵐說，“現在硬改，誰都能挑出毛病。”

“那就不硬改。”

程守義拿起剩下半截粉筆，在空處寫下三行字。

首批一百二十隻，生產間隔暫按三十二分鐘組織。

正式工時不改，操作、等待、換刀、檢驗分別記時。

交完首批，生產、技術、企管和班組一起複核。

馬師傅還沒鬆口。

“白班試製這幾件，行車、檢驗都有人等著。夜班少一個檢驗員，新手也多，三十二分鐘壓過去，做不到怎麼辦？”

“三十二分鐘是兩台設備銜接的生產安排，不是拿秒表扣誰工資。”程守義說，“白班、夜班分開記。哪邊因為等檢驗、等行車慢了，記錄上寫原因；哪邊自己少掃一道定位麵，也照樣寫清楚。最後拿一百二十隻的數據說話，不拿哪個班最快的一隻說話。”

後排一個年輕鏜工問：“那換鈍刀耽誤的時間呢？”

羅工接道：“正常換刀記進工藝，刀崩了、磨損異常另記。誰也別為了保一個數，拿鈍刀硬啃工件。”

年輕工人不再躲在人後，擠過來把黑板上那三行字從頭讀了一遍。

鄒建國指著第二行：“不改定額，超出來的怎麼算？”

“首批試生產，照現行辦法記，不許因為工序拆開就少記工人的賬。”程守義說，“但醜話也寫前麵。按工藝卡幹，夾具、刀具、設備出了問題，原因單列；誰為了搶快省了清屑、複測，廢品就查到誰頭上。”

馬師傅追問：“第一隻試件已經廢了，再出一隻就停，算誰的？”

“第一隻是試製成本，不往正式班組頭上壓。正式生產再出現廢品，先停下來查原因，不許鄒建國站在邊上猜，也不許你們自己找個人頂。”

“我什麼時候讓人頂了？”鄒建國臉一黑。

“你急起來什麼話都敢說。”程守義把粉筆丟回槽裏，“我先堵你的嘴。”

車間裏又響起一陣笑。

顧明嵐很快找來一張試生產補充記錄，把三條寫清楚。羅工在技術欄簽字，鄒建國在生產欄簽字，馬師傅代表鏜工班看了兩遍，也寫下自己的姓。

輪到周立民時，他隻在後麵的“工藝數據記錄人”一欄落筆。

馬師傅把鋼筆帽扣上。

“立民，我不是衝你。”

“您衝的是二十三分鐘。”

“這數要隻待在表上，我跟它沒仇。”

“那就先讓它待老實。”

早班鈴已經響過，劉鐵柱等得手癢，把第一隻正式毛坯吊上舊銑床。毛刷先掃底板，再掃定位銷根部，圓銷、削邊銷依次入孔，可調支承頂實，壓板落下。

另一邊，馬師傅把鏜刀重新對過一遍。

鄒建國抬手看表。

“七點四十三，開。”

舊銑床的主軸先響起來。

十六分多鐘後，第一隻做完六孔。劉鐵柱用機旁小吊把工件落到木托上，換第二隻繼續。舊銑床沒有報警，第二隻、第三隻也順利下機。不到九點，第四隻已經壓上夾具，鏜床卻還沒接到第一隻。

劉鐵柱把三隻工件擺到木托上，扯著嗓子喊行車。

沒人應。

車間那頭，行車正吊著一根長軸給另一台設備換活，下麵還排著兩輛平板車。

三隻做完六孔的閥體安安靜靜擺在地上。

舊銑床前麵沒有空木托可放，主軸停了；鏜床那邊還在等第一隻。

鄒建國剛寫到黑板上的“生產間隔三十二分鐘”，才過了一個多小時，就讓一台被占住的行車攔腰截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