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讓開!行車先給這邊用!”
鄒建國隔著半個車間喊,吊長軸的工人也急了。
“我們換活換到一半,軸吊在空中,你讓往哪兒放?”
行車鉤下那根長軸晃了晃,誰也不敢真搶。
劉鐵柱蹲在三隻閥體旁邊,毛刷往鞋邊一擱。
“得,機器跑得比行車快。新鮮。”
周立民抬頭看了看舊銑床。第四隻已經做完兩個孔,現在停機,工件壓在夾具上不能動。鏜床那邊剛結束一隻,馬師傅正等下一件。
照這麼等,三十二分鐘隻能寫在黑板上好看。
“先兩個人抬一隻過去。”周立民說。
趙長河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。
“抬什麼抬?工件帶夾具油,兩隻手滑一下,腳還要不要?”
“那也不能幹等。”
“不能等就把路排出來,拿腰去填算什麼本事。”
馬師傅從鏜床邊走過來,手裏還捏著擦油的棉紗。
“你光盯著機床轉。六孔打完得下夾具,送過來得上鏜床,鏜完還要進檢驗。哪一道是長翅膀飛過去的?”
周立民讓兩個人堵得沒脾氣。
昨天算產能時,他們給換刀和小故障留了餘量,卻把行車當成喊一聲就來的東西。試製隻有幾隻,擠一擠看不出來;批量一開,三個工位都要搶同一條路。
行車終於把長軸落穩,開過來吊閥體。三隻工件送到鏜床旁,新的麻煩又冒了出來。
哪隻是第一隻,哪隻是第三隻,沒人說得清。
外形一樣,六孔上都沾著新鮮切削液。年輕工人剛才一著急,把木托轉了個方向,粉筆號全壓在底麵。
羅工蹲下翻了兩隻,臉立刻沉了。
“正式生產還靠人記?等半天下夜班,看誰能記住二十隻。”
“按順序擺不就行了?”周立民說。
“行車一吊就亂。檢驗退回來一隻,再往哪兒插?”
劉鐵柱把一隻閥體翻正,用紅粉筆在側麵劃了一道。
“沒做鏜床的劃紅道。鏜完劃藍道。十隻一撥,木托上掛一塊鐵皮,寫一到十。誰拿錯了,顏色先罵他。”
羅工接過粉筆,在廢紙上畫了兩格。
“再加流轉小票。舊銑床做完,操作人簽一道;鏜床做完,再簽一道。檢驗單跟著票走。”
“寫票也花時間。”鄒建國說。
“寫錯一個號,三十隻都得重新對。”羅工頂回去,“你選哪個?”
鄒建國沒再爭,轉身去找行車班長。他在車間轉了一圈,硬擠出四個固定時段,批量閥體優先集中吊運。別的急活臨時占用,必須先來和生產調度打招呼。
顧明嵐則搬了張舊課桌坐到三個工位中間。
“你這是來監工?”周立民問。
“記賬。”
“這裏又沒錢。”
“等一分鐘都是錢。你要是願意替全廠白等,我現在就給你記名字。”
她在紙上分出幾欄:加工、吊運、待檢、換刀、清理。每隻工件什麼時候離開舊銑床,什麼時候上鏜床,全記在對應號碼下麵。
第一撥十隻送到檢驗台時,檢驗員卻把平板車擋了回去。
“十張小票摞一塊,掉一張算誰的?頭三十隻全檢,編號、工件、檢測單必須一一對上。”
鄒建國剛要說先驗再補,檢驗員直接把量具盒扣上。
“孔量錯了還能重測,號對錯了,檢測結果往哪隻工件上貼?你簽字我就照你的辦法來。”
“少拿簽字嚇人。”鄒建國嘴上硬,手卻沒去碰那摞票。
劉鐵柱從廢料筐裏找出十塊巴掌大的薄鐵片,銼掉毛刺,衝出小孔,用細鐵絲分別拴在工件吊孔旁。紅粉筆寫工序,白粉筆寫號碼。紙票夾在鐵片背麵,切削液濺上去也不至於粘到工件底下。
羅工試著扯了一下鐵絲。
“別係死,進夾具前得摘。摘下來的牌掛在機床旁,工件下來再掛回去。”
“這回總不能跑號了吧?”劉鐵柱問。
檢驗員把第一號鐵牌翻過來,才讓平板車進門。
“先量。跑不跑,晚上點數再說。”
上午十點以後,地上的工件總算不再亂。
紅道的隻進鏜床旁那隻木托,藍道的推去檢驗台。劉鐵柱每湊夠十隻便夾上一塊編號鐵皮,不足十隻絕不混到下一撥。
舊銑床又連續跑起來。
周立民見六孔工序開始往前趕,催劉鐵柱:“這邊別停,多做幾隻當餘量。鏜床慢,前麵堆著總比後麵餓著強。”
“堆哪兒?”劉鐵柱問。
“靠牆還能放兩隻木托。”
“那是夜班進料的位置。”
“先占半天。”
馬師傅隔著兩台設備喊了一句:“你是要機器表上好看,還是要合格品進筐?前麵堆二十隻,檢驗一旦退一隻,後頭全得翻號找。”
周立民被喊得耳朵發熱。
他走到檢驗台看了一圈。頭三十隻每一隻都要做全尺寸檢查,一隻就要占不少時間。檢驗員手邊還壓著臨江廠原來的急件,不可能隻圍著這張訂單轉。
“那就十隻封一撥。”周立民改口,“上一撥沒過完,下一撥最多做五隻,不再往前堆。”
劉鐵柱咧嘴。
“周師傅,今天總算學會看地上有多大了。”
趙長河在旁邊哼了一聲。
“他那眼睛光盯著機床,不盯腳底下。”
周立民想踢劉鐵柱,腳抬了一半,又被顧明嵐用鉛筆敲了敲記錄紙。
“十二號件,等檢驗十一分鐘。你還有空鬧?”
下午,流轉漸漸順了。
鄒建國守在行車固定時段前,誰來插急活都先問清要吊多久。羅工把臨時小票謄成正式格式,劉鐵柱守住十隻一撥,馬師傅則要求每撥第一隻先複核主孔基準。
黑板上的合格數從十二跳到十九,又跳到二十五。
晚班鈴響前,第三十隻從舊銑床下來。可鏜床上還壓著一隻,檢驗台前也等著一隻。
鄒建國在黑板旁站了半天。
“那兩隻先寫上,夜班一開就能出來。”
“不能寫。”周立民說。
“已經做了大半。”
“做了大半不是合格品。”
馬師傅沒幫誰說話,隻把裝合格件的筐數了一遍。
“二十八。筐裏多少,就報多少。”
鄒建國抹掉剛寫了一半的“三”,重重寫下二十八。
“明天這兩隻先補。再因為等行車少兩隻,我去把行車扛過來。”
“您先練練腰。”周立民說。
“滾去看檢測單。”
檢驗台上,前二十八隻的結果已經排好。沒有廢品,孔距和位置也都合格。
羅工卻把最後四張單子抽出來,按加工先後壓在一起。
“二十五號到二十八號,六孔孔徑都在範圍裏,可數值一隻比一隻靠近下限。”
韓慶國剛做完熱機回零,拿著記錄本擠進來。
“X、Y都沒跑。先別又往舊機器頭上扣。”
劉鐵柱從刀架上取下那把用了大半天的鑽頭,用棉紗擦掉刃口上的油。
燈光下,兩邊刃口已經不再像早晨那麼亮。
黑板上少掉的兩隻還沒補回來,尺寸又先一步貼近了邊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