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百二十元。
周立民盯著調動函上的數字,半天沒挪眼。
他現在一個月四十七塊五。省機械設備公司給出的工資,足足多了七十二塊五,還有出差補助,住房也寫著“另議”。
程守義坐在辦公桌後麵,沒有催他。
“想去就說。人往高處走,我不攔。”
“您這話聽著像送我出門。”
“少貧。換成我二十三歲,人家給我一百二,我今晚就去火車站占座。”
周立民把信翻到背麵,又翻回來。
“他們看中我什麼?”
“進口設備維修,外廠服務崗。許建平在信裏把你誇得不輕。”
“那是因為他沒見過我修廢東西。”
“你還知道自己會修廢?”程守義抬起眼,“那隻二十一塊的閥體不是剛躺進廢品筐?”
周立民摸了摸鼻子。
桌角還壓著七百二十套閥體的生產計劃。樣件已經通過,訂單也簽了,可貨一件沒交出去。
“我先不去。”
“嫌少?”
“嫌去得太早。”
程守義沒笑。
“說人話。”
“省公司機器多、出差多,我去了,可能比現在掙得快。”周立民把調動函放回桌上,“可真遇到活,人家派誰我就跟誰走;修完拿工資,剩下怎麼算、工具怎麼買、能不能帶人,我還是說了不算。”
“留在臨江廠你就說了算?”
“現在說了不算。”
“那你圖什麼?”
周立民指了指生產計劃。
“圖這個。機器沒壞,我們也能把十一萬的單子留下。趙師傅懂機械,韓慶國查電氣,技術科做工藝,顧明嵐算賬。這個攤子剛支起來,我現在走,往後還是誰家機器壞了,誰臨時抓個人去救火。”
程守義盯了他幾秒。
“別給我說得這麼好聽。你想要什麼?”
“省裏的維修交流會,算公差。以後有設備培訓,不能隻讓幹部去,現場幹活的人也得占名額。技術組那四百塊工具預算,別批完就壓在紙上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有合適的外協項目,先讓我們報方案和費用。”
“你胃口不小。”
“一百二十塊放桌上,胃口小了對不起人家。”
程守義被氣笑了,抓起調動函在桌上拍了一下。
“交流會可以算公差,工具按清單買。培訓名額我不能現在許給你,外協項目也得一件一件審。至於你留不留——先把七百二十套做出來再跟我談本事。”
“成交。”
“誰跟你成交?出去。”
周立民拿起調動函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“這信我能留著嗎?”
“拿走。省得哪天覺得廠裏虧待你,說我把一百二十塊藏了。”
中午,他騎車去了趟供銷社。
櫃台裏的白球鞋剛擺出來,鞋幫白得晃眼。周立民隔著玻璃比劃半天,才想起自己隻知道妹妹周小棠的舊鞋開了膠,根本不知道她穿多大。
售貨員抱著胳膊看他。
“給誰買?”
“十五歲姑娘。”
“十五歲也有大腳小腳。你拿手比什麼?”
周立民隻好買了半斤桃酥和一隻彩色發卡。晚上回家,周小棠聽說他想買鞋,先笑得趴在桌上,隨後又把那雙開膠的舊球鞋往床底踢。
“我不要,補補還能穿。”
“你腳多大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自己的腳你不知道?”
“鞋合腳就穿,誰天天給腳掛牌子?”
兄妹倆吵了半天。等周小棠睡下,周立民把舊鞋從床底摸出來,踩在報紙上描了鞋底,又在鞋頭開膠的位置畫了一道杠。
調動函就壓在那張報紙下麵。
周大山洗完手回來,一眼看見信紙上的紅抬頭。
“誰的?”
“省機械設備公司的。”
“找你修機器?”
“想調我過去。”
周大山把信從頭看到尾,看到一百二十元時,沾著黑油的指甲在紙上停了一下。
“去。”
周立民沒想到父親答得這麼快。
“您不問問幹什麼?”
“上麵不是寫了,設備服務。你本來就幹這個。”周大山把信拍回桌麵,“一個月多七十多塊,一年八百多。你娘糊一冬天火柴盒也掙不來這個數。”
吳秀琴把裝桃酥的紙包重新折好,問得更細。
“住房另議,是給房還是隻幫著找?出差補助怎麼算?調走以後戶口跟不跟?”
“都沒談。”
“什麼都沒談,你就說不去?”
兩個人一前一後,把周立民堵得沒話。
周小棠從裏屋探出頭。
“哥要去省城,我是不是能坐火車去找你?”
“睡你的。”
“凶什麼,又不是我不要一百二。”
周大山沉下臉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臨江廠現在有人喊你周師傅,舍不得走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周立民捏住信紙一角。
“那邊給的是現成工資。”他說,“這邊剛有點能自己做主的機會。我想再看一看。”
周大山冷哼。
“機會能不能當飯吃?”
“這七百二十套做出來就能。”
“那就先做出來。貨沒出廠,少拿十一萬嚇唬家裏人。”
周立民隻能把報紙上的鞋樣描得更重。鉛筆尖劃破紙麵時,吳秀琴把削筆刀推給他。
“不去也別把路堵死。好好回信,別讓人家覺得你年輕不懂事。”
“知道。”
第二天一早,顧明嵐把他從設備組堵了出來。
她眼下泛著一圈青,手裏的計劃卻已經重新核過兩遍。
“省礦山機械公司回話了。首批一百二十隻,六天後要見貨;剩下六百隻,二十四天內交齊。”
“昨天不是還說按原期限?”
“程廠長替你擋掉了再提前兩天。六天已經是最後結果。”
她把重新核過的計劃遞給他。總貨值十一萬二千三百二十元,首批數量、檢驗單和交貨時間都落了字。
“調動函呢?”她問。
“壓鞋底了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沒什麼。我先把這單幹完。”
他沒有把信扔進抽屜。午休時借廠辦的紙,規規矩矩寫了回函:感謝邀請,暫不辦理調動;維修交流會仍會按通知參加。
寫到最後,他差點添一句“以後有項目可以合作”,想了想,又劃掉了。臨江廠的項目不是他個人的買賣,這句話現在還輪不到他替廠裏說。
回函交給廠辦登記時,韓慶國正好抱著兩塊萬用表進門。
“聽說人家給你一百二?”
“你消息怎麼比電流跑得還快?”
“你真不去?”
“先不去。”
韓慶國盯著他看了半天,把懷裏的表護緊了些。
“你不去歸不去,答應買的示波器不能跟著不買。”
周立民抬腳要踢,他抱著表就跑。
車間黑板上很快寫出七百二十隻,首日三十隻。
舊數控銑床、鏜床和檢驗台旁都掛上記錄表。劉鐵柱拿毛刷清理夾具定位麵,韓慶國蹲在控製櫃邊抄熱機回零數據,羅工則把修改後的支承、限位套和清屑要求補進工藝卡。
沒人再討論那封調動函。
工人們盯的是另一張紙。
顧明嵐記錄的試製時間裏,舊銑床平均十六分四十七秒,鏜床平均二十三分十一秒。
馬師傅拿著工時表走到周立民麵前,手指正按在“二十三分十一秒”那一欄。
“立民,我先把話問明白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試製時二十三分鐘,往後定額是不是也給我們砍成二十三分鐘?”
附近幾名工人停下了手。
鄒建國拿著粉筆站在黑板邊,也沒有繼續往下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