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立民拿著閥塊圖紙,在二車間轉了一圈。
沒人等他修機器。
所有設備都好好的。
可這筆十一萬的訂單,廠裏就是不敢接。
問題出在三個深孔和兩個相互垂直的精密孔係。
按現有工藝,要在鏜床、鑽床和銑床之間來回倒六次。定位誤差疊起來,合格率沒把握。
技術科給出的結論很簡單:設備能力不足。
周立民看完卻問了一句:“舊庫那台數控銑床,現在排產了嗎?”
鄒建國說:“剛修活,誰敢拿十一萬訂單往上壓?”
“我敢。”
“你敢有個屁用。廢品誰賠?”
“先做三件樣件。”
技術科的吳工把圖紙一合:“周立民,修設備跟做工藝是兩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還——”
“所以工藝你們做。”
屋裏一靜。
吳工準備好的反駁沒說出來。
周立民把圖紙重新展開。
“我隻提設備方案。舊數控銑床負責三個麵一次裝夾完成主要孔係,普通設備做粗加工。夾具你們設計,刀具參數你們定。”
“那你幹什麼?”吳工問。
“保證那台機器別趴。”
“就這?”
“就這。”
周立民很清楚,上輩子的自己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:什麼都想懂,什麼都想插手。
可真正的工業現場不是單機遊戲。
工藝、設備、刀具、夾具、檢驗,任何一環都有人比他更專業。
他要做的不是搶別人飯碗。
是把這些人拉到一張桌子上,讓訂單能做出來。
程守義給他們兩天做樣件。
顧明嵐拿著成本表直接坐進了車間。
“先說好,樣件可以廢,但最多廢十件。”
吳工看她:“工藝試驗哪有先規定廢幾件的?”
“材料不要錢?”
“你們企管科就知道算材料。”
“技術科不算錢,最後虧了也不是從你工資裏扣。”
兩人第一分鐘就吵了起來。
周立民坐旁邊看得直樂。
顧明嵐扭頭:“你笑什麼?”
“我覺得這項目有希望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還沒開幹就有人為錢怎麼花吵,至少不容易賠得糊裏糊塗。”
“你給我閉嘴。”
第一件樣件確實廢了。
不是機床精度問題。
夾具壓緊以後,薄壁位置變形,孔加工出來尺寸合格,鬆夾以後回彈超差。
吳工臉色很難看。
周立民卻盯著那件廢品看了幾秒,直接說:“好事。”
顧明嵐:“一件材料費二十多,你告訴我哪裏好?”
“機器沒問題。”
“廢品也是真的。”
“所以找夾具。”
吳工拿起工件,悶聲道:“壓板位置改。”
第二件改了壓板。
還是超差,但隻超了一半。
第三件,增加輔助支撐,壓緊力調整。
檢驗員測完抬頭:“合格。”
沒有歡呼。
因為一件合格不代表七百二十件都能合格。
但所有人的腰都直了點。
吳工拿著檢驗單去找程廠長時,腳步明顯比來時快。
第二天,又做五件。
五件全合格。
程守義當晚就在訂單上簽字。
但簽字之前,他把三個車間主任都叫來了。
“這單接下來,誰最難受?”
沒人接。
周立民看向二車間排產表。
“普通銑床那邊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粗加工得先給數控工序喂料,原來的零活會被擠。”
鄒建國哼了一聲:“你還知道?”
“所以不能光說十一萬訂單好聽。”
周立民拿鉛筆把幾項舊任務圈出來,“這兩批不急的往後挪三天,這批維修備件轉一車間。真要所有活都照原計劃走,最後就是全車間加班救火。”
程守義看著他:“排產你也會?”
“不會。”
“那你畫什麼?”
“我隻知道機器一天就這麼多小時。”
鄒建國把表拿過去,嘴上嫌棄,最後卻真照著重新排了。
第二天通知貼出來,有兩個班組嫌自己的活被往後挪,跑來罵‘修機器的現在連生產都管’。周立民沒解釋半天,隻把礦機公司的交貨獎勵和可能增加的超產獎寫在黑板上。
“誰願意多幹,先把這筆錢掙到手。”
罵聲當場少了一半。
剩下一半,是嫌獎勵還沒定。
顧明嵐聽完直笑:“你現在知道工人不是聽口號幹活了?”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“你以前可沒這麼會說錢。”
“以前沒錢可說。”
“接。”
鄒建國還有顧慮:“舊數控機要是在批量中途出故障怎麼辦?”
“所以不讓它單獨扛。”周立民說,“我建議先把最難的孔係集中做一批,留出安全庫存。真停機,還有時間切回舊工藝。”
“你不是說舊工藝合格率不行?”
“不行不等於完全做不出來。應急能頂。”
程守義點點頭:“按這個來。”
吳工在旁邊忽然說:“還有件事。”
眾人看他。
“這次工藝方案,設備組別說是自己搞的。”
周立民一愣。
吳工板著臉:“夾具是我們技術科改的。”
“本來就是。”
“你真這麼寫?”
“我吃飽了搶你夾具的功勞?”
吳工臉色緩了些。
“那行。”
顧明嵐低頭記了一筆,嘴裏淡淡道:“終於有人開始搶功勞了,這才像廠裏。”
程守義瞪她:“你也少說兩句。”
樣件通過以後,技術協作小組的意義變了。
以前大家覺得他們就是“修機器的”。
這次沒人壞機器,他們照樣把一筆廠裏準備放棄的訂單接了下來。
消息傳到車間,工人最關心的不是十一萬。
是加班和獎金。
“真接了?”
“七百二十套?”
“那這個月不得幹冒煙?”
“幹冒煙總比沒活強。”
周立民聽著這些議論,心裏也有一種久違的踏實。
1986年的國企還沒到後來那種訂單比人少的日子。
可他知道,幾年以後,最值錢的能力不會再是“上麵下多少任務,我完成多少”。
而是誰能把別人不敢接的活變成能掙錢的活。
當天下班前,程守義把他叫到辦公室。
桌上放著一封信。
省機械設備公司的抬頭。
“你那天去紅星廠,許建平給你遞了交流會通知?”
“給了。”
“他們今天又來信。”
“催我去開會?”
“不是。”
程守義把信推過來。
“想調你。”
周立民愣了一下。
省機械設備公司,技術服務崗。
月工資——
一百二十元。
住房另議。
出差補助另計。
他的目光停在那行數字上。
四十七塊五。
一百二十。
差了快兩倍。
程守義靠著椅背。
“怎麼樣?”
“現在還覺得三百塊獎金多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