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天時間,周立民沒去供銷社找風扇。
他直接去了臨江市電機廠。
臨電廠不大,生產交流風機、電機和一些配套小件。門衛聽說他想找控製櫃散熱風扇,先把他領到銷售科,銷售科又把他踢到技術科。
最後接待他的是個戴袖套的年輕技術員。
“你們要多大?”
周立民把進口風扇的尺寸、額定電壓、功率、安裝孔距寫在紙上。
對方看完:“尺寸接近的有,電壓也一樣,就是風量參數沒這麼標。”
“有樣品嗎?”
“有。”
“我買兩隻回去試。”
“買?”技術員笑了,“兩隻還開票?”
“為什麼不開?”
“你們國企來配套,誰不是一百兩百起訂。”
“我先確認能不能用。能用,以後不止兩隻。”
對方打量他一眼:“你是采購?”
“鉗工。”
“鉗工跑采購?”
“因為采購那邊想花九百六。”
技術員手裏茶杯差點晃出來:“兩隻風扇?”
“西德原裝。”
“那當我沒問。”
最後兩隻樣品加起來四十八塊。
技術員卻沒急著開票,又把周立民叫住。
“先說明白,我們這款是普通工業環境用的。你那進口櫃如果長期四五十度,又有油霧,軸承壽命我不敢給你打包票。”
“有沒有耐溫高一點的?”
“有一款電機繞組更好,貴十二塊一隻,但外形大三毫米。”
周立民沒有因為‘國產便宜’就抓最便宜的。
他把兩種都要了一隻,又讓對方把額定溫升和絕緣等級寫下來。
臨走時年輕技術員笑他:“你一個鉗工買兩隻風扇,比采購一百台電機問得還細。”
“因為我裝壞了要挨罵。”
“采購買錯不挨罵?”
“那得問他們。”
兩個人都笑。
回廠路上,周立民把兩張樣品單折好塞進包裏。後世所謂國產替代,他見過最蠢的一種做法就是隻比采購價。便宜一半,壽命隻剩三分之一,停機一次把省的錢全吐回去,那不叫替代,叫換一種方式交學費。
他要的是能用、好修、買得到。
便宜隻是最後一條。
周立民沒急著裝。
他把韓慶國、孫福海都叫到現場,連馬振康也被顧明嵐從采購科拽了過來。
馬振康看見紙箱上的“臨江市電機廠”,先笑了。
“真讓你找到了?”
“東西不難找。”
“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所以今天不講嘴。”
周立民把兩隻風扇並排放在工作台。
一隻西德原裝舊件,一隻臨電廠新件。
“電壓一樣,功率接近,安裝孔差四毫米,可以做轉接板。”
孫福海問:“風量呢?”
“沒專業風量計。”
“那怎麼驗證?”
周立民拍了拍控製櫃。
“最終看櫃內溫升。”
他沒有做一下午複雜實驗。
先把國產風扇臨時安裝,櫃門關閉,機床按日常負荷加工。
櫃內三個位置放溫度計。
一個小時後,看溫度。
再換原裝舊風扇同樣跑。
兩組差值不到兩度。
韓慶國趴在記錄紙上:“國產這個甚至還低一點。”
馬振康立刻道:“新風扇跟舊風扇比,當然占便宜。”
“對。”周立民點頭,“所以不能據此說國產更好,隻能說明散熱能力夠用。”
馬振康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,被他一句“對”堵得沒地方發。
“軸承壽命呢?”孫福海問。
“現在證明不了。”
“那還是不能替代。”
“可以先用在非關鍵櫃。”
“進口加工中心還得買原裝?”
“暫時不用。”
周立民拿起那隻國產風扇。
“先裝一隻,連續記錄三個月。另一隻拿來做壽命和粉塵環境試驗。真不行,再買原裝。”
孫福海皺著眉,卻沒反駁。
這才是他能接受的辦法。
馬振康靠著桌子:“就算最後能用,四十八塊也不是全部成本。轉接板、試驗、人力都算錢。”
顧明嵐這時候開口:“算上。”
她一直坐在旁邊記數據。
“樣品四十八,轉接板材料和工時按十二算,試驗工時折算十八。七十八。”
“跟九百六差多少?”周立民問。
“八百八十二。”
韓慶國立刻接:“示波器夠不夠?”
顧明嵐:“你們是不是就惦記示波器?”
“沒有示波器出去丟人。”
馬振康把進口報價單抽回來。
“你們別高興太早。三個月後風扇燒了,進口機床停一天,八百多塊省得一點意義沒有。”
周立民點頭:“所以試。”
馬振康看了他幾秒。
“我原以為你會說進口都是坑人。”
“進口要真都是坑人,咱們為什麼花外彙買機床?”
“那你天天跟原裝件過不去?”
“我跟貴過不去。”
“質量夠用,便宜為什麼不用?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質量不夠,白送我也不用。”
這句話讓馬振康表情好看了點。
采購的人最煩一種技術員:出了問題就說采購買差了,買貴的又說采購亂花錢。
周立民至少承認貴有貴的價值,隻是不肯為兩個“原裝”字自動掏錢。
當天下午,程守義批了國產風扇試用。
省下的錢沒直接劃給技術組,隻批了四百塊工具預算。
韓慶國聽見隻有四百,肉眼可見地失望。
“八百多省下來,就給四百?”
周立民反而很滿意。
“以前一分錢都沒有。”
“你不是說省下的都買示波器?”
“我說了不算。”
“那你還跟馬科長吹。”
“吹一千拿四百,值。”
趙長河從邊上過,聽見以後罵:“你現在越來越像做買賣的。”
“師父,這叫議價。”
“我看你叫不要臉。”
幾個人正說著,顧明嵐拿著一份生產計劃過來。
“周立民,別研究風扇了。”
“又有機器壞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找我幹嘛?”
“廠裏有一筆訂單可能要丟。”
她把紙往他胸口一拍。
“七百二十套高壓閥塊,下個月交。技術科說現有工藝做不出來,準備回絕。”
周立民掃了眼圖紙上的幾個孔位和公差。
“誰的訂單?”
“省礦山機械公司。”
“多少錢?”
“總貨值十一萬。”
周立民抬起頭。
顧明嵐把記錄本合上。
“你不是天天說技術得算錢?”
“現在錢來了。”
“機器一台都沒壞。”
“你還能不能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