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紅星柴油機廠那六百塊,第三天才進臨江液壓機械廠的賬。
錢一到,麻煩也到了。
“設備科出去幹活,獎金為什麼二車間的人也有?”
“趙長河和周立民本來就是二車間設備組。”
“車是廠辦出的,油是廠裏燒的,儀表是設備科借的,憑什麼四成給三個人?”
“誰說四成全給他們?一半要留工具費。”
財務室外麵吵得像菜市場。
周立民站在走廊裏聽了兩分鐘,轉身就想走。
顧明嵐在後麵喊:“回來。”
“沒我事。”
“最開始是誰提四六分?”
“程廠長。”
“少裝。方案是你說的。”
周立民隻好回來。
會議室裏坐了十來個人。
第一次外協就掙六百,金額不算驚天動地,卻把一個以前沒人認真想過的問題抬上了桌麵。
技術幫忙,到底算不算經營收入?
幹活的人該不該單獨獎勵?
工具錢從哪兒出?
如果修壞了,又誰賠?
孫福海先開口:“我不反對獎勵。但是不能誰修一台機器就自己定分成。設備科有設備科的管理製度。”
鄒建國馬上說:“那你們設備科自己去修。別每次停產都來車間抓人。”
“我沒說不讓車間參與。”
“那不就得分錢?”
眼看又要吵起來,程守義敲桌子。
“周立民,你提的,自己說。”
所有人都看過來。
上一世這種會,周立民坐在最後一排都不敢咳嗽。
後來當項目經理,開會開到想吐。
如今二十三歲第一次被廠長點名,他居然一點不緊張。
他隻在意一件事。
四十塊到底能不能發下來。
“先把錢分成三塊。”
他拿粉筆走到黑板前。
“第一塊,廠裏的。車、油、管理、風險,都得算。”
“第二塊,幹活人的。”
“第三塊,技術組自己的工具和儀表。”
有人問:“技術組在哪兒?誰批準成立了?”
“現在沒有。”周立民回頭,“所以才要建。”
孫福海眼神一沉。
這話已經不是錢怎麼分的問題了。
是組織歸誰管。
“你想另起爐灶?”
“我想有一套能裝得下東西的工具箱。”
周立民掰著手指數:“數字萬用表廠裏一共幾塊?示波器想借一次要打多少招呼?轉速表壞了一年。出去修進口設備,工具還得跟人家借,這叫技術服務?”
韓慶國在後麵小聲補:“紅星廠那塊鉗形表比咱們新的。”
“你閉嘴。”孫福海瞪他。
韓慶國立刻低頭。
周立民繼續:“所以這次六百,廠裏三百六。剩二百四,一百二給三個人,一百二留下買工具。”
“下次呢?”顧明嵐問。
“下次也按這個比例。”
“修壞了呢?”
“工具基金先承擔一部分,重大損失再按責任認定。”
“怎麼認定?”
“誰判斷、誰操作、誰複核,出發前寫清楚。”
顧明嵐拿筆敲本子:“你這不是修機器,是想自己弄個小公司。”
會議室安靜了半秒。
八六年,在國企裏說“小公司”三個字,味道很微妙。
周立民卻笑:“我要真有公司,六百塊的活就不是廠裏拿六成了。”
幾個人都笑起來。
緊繃的氣氛鬆了點。
程守義一直沒表態。
等大家吵完,他才說:“先試三個月。”
“設備科牽頭,二車間配合,成立設備技術協作小組。趙長河暫時負責。”
孫福海臉色變了:“廠長,我是設備科——”
“你管審批和責任,老趙管現場。”
程守義看了他一眼,“你們兩個誰也別想一把抓。”
趙長河嚇了一跳:“廠長,我不行,我就是個鉗工。”
“鉗工怎麼了?鉗工把人家磨床修好了。”
“那也不是我一個——”
“知道不是你一個,所以叫小組。”
程守義又點了三個人。
韓慶國負責電氣。
老錢負責機械精度。
周立民沒有任何職務,隻寫了兩個字:診斷。
這兩個字讓他挺滿意。
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頭銜。
缺的是能出去碰機器的資格。
會議結束,財務當場給三個人開了獎金單。
每人四十。
韓慶國拿著單子來回看:“這真能發?”
顧明嵐說:“你要不信可以不要。”
“信!誰說不信?”
“剛才你不是嫌少?”
“那是剛才。”
周立民靠在門邊笑。
顧明嵐把另一張單子遞給他。
“工具基金一百二,單獨記賬。你想買什麼先列清單。”
“數字萬用表。”
“多少?”
“至少兩塊。”
“至少?”
“再要一台便攜示波器。”
“錢不夠。”
“所以要繼續接活。”
“你還真把這個當生意了。”
“當然。”
“廠長隻是試三個月。”
“那就三個月讓他舍不得停。”
顧明嵐看著他,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。
“周立民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是不是一直裝老實?”
“我以前是真老實。”
“那現在呢?”
“窮醒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有空把你的工具清單給我。別一開口全是進口貨。”
“放心,我現在最喜歡國產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便宜。”
“......你還真現實。”
周立民正要走,馬振康從采購科辦公室出來。
四十歲上下,襯衫永遠比別人白一點。
他手裏拿著一張采購申請。
“立民,聽說你現在喜歡國產?”
“看什麼東西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馬振康把單子遞給他。
“進口加工中心的櫃頂風扇,省機電公司報價九百六一套,兩隻。”
周立民掃了一眼。
“九百六?”
“原裝西德件。”
“風扇而已。”
“進口機床的風扇。”
“吹出來的風也是進口的?”
馬振康笑了笑,沒有生氣。
“你說國產能替,那你給我找。”
“找到了呢?”
“設備科同意,質量能過,我就買。”
“便宜多少算我的?”
“你又想分錢?”
“我不分錢。”周立民把采購單折了一下,“省下來的錢給技術組買示波器。”
馬振康看著他。
“你還真敢開口。”
周立民把紙塞進工作服口袋。
“九百六買兩隻風扇才是真敢。”
“給我三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