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紅星柴油機廠的人沒在門口放鞭炮迎他們。
恰恰相反。
那台日本數控曲軸磨床旁邊圍著七八個人,最前麵的許工看見周立民,第一句話就是:“陳科長,這就是你從臨江廠請來的專家?”
“不是專家。”周立民自己接話,“維修鉗工。”
許工五十出頭,藍工作服洗得發白,胸袋裏插著兩支鋼筆。
“你?”
“我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陳科長,你開玩笑呢?”
陳科長臉色也有點掛不住。
一路上他其實已經後悔過兩次。
六百塊,請三個兄弟廠的人來,其中主心骨還是個二十三歲的鉗工。
這事傳出去,修好了叫大膽,修不好叫腦子進水。
趙長河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。
“許工,我四十六,夠不夠老?”
“老趙,我不是說你。”許工認識他,“這台磨床我帶人查五天。進給伺服、繼電器、限位、線路都看過。現在懷疑是數控係統內部故障。你們臨江廠那台加工中心是焊點問題,不代表所有數控都一截錫絲能治。”
最後一句明顯衝著周立民。
周立民沒急。
“報警什麼時候出?”
“沒規律。”
“開機就有?”
“有時候半小時,有時候兩小時。”
“報警前有什麼變化?”
“沒有。”
“砂輪架溫度?液壓油溫?進給速度?加工哪一道工序?”
許工皺眉:“你先看機器。”
“我就是在看。”
“你人都沒摸到,怎麼看?”
周立民指了指一旁的廢品筐。
“這五天磨壞的?”
筐裏扔著七八根曲軸。
“有幾根。”
“報警沒規律,廢品卻都有同一方向的燒傷。機器報警之前,進給已經不穩定了。”
許工臉色一變。
他走過去拿起一根廢曲軸。
這東西他當然看過。
可這幾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“數控係統報警”上,廢品隻被當成報警造成的結果。
周立民蹲下,摸了一下磨削燒傷位置。
“油箱在哪?”
許工沒回答。
陳科長馬上指:“後麵。”
三個人繞過去。
液壓站油溫表顯示四十七度。
“高嗎?”陳科長問。
“現在不算離譜。”
“那你看什麼?”
“冷卻器。”
周立民把手靠近回油管,又看了眼旁邊那台同型號老磨床。
老磨床的回油管溫熱。
這台燙手。
“啟動。”
許工忍不住:“你不是先查數控?”
“誰說報警寫著伺服,就一定是數控壞?”
機器啟動。
周立民讓操作工不加工,隻做往複進給。
十分鐘後,他把韓慶國叫過來。
“測伺服電機電流。”
韓慶國夾表。
“有波動。”
“液壓壓力呢?”
趙長河已經接上表。
“也飄。”
許工走近兩步。
“液壓壓力波動會讓砂輪架負載變化,但為什麼報伺服跟隨?”
“伺服為了追位置一直補償,補到超過允許誤差。”
“那為什麼前幾天測壓力沒問題?”
“冷機測還是熱機測?”
許工不說話了。
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。
機器剛開時一切正常,越跑問題越嚴重。
周立民沿著回油管一路摸到油冷卻器。
風機在轉。
但散熱片上糊著厚厚一層油泥和棉絮,幾乎堵死。
“就這個?”陳科長難以置信。
“先洗。”
“六百塊就洗這個?”
周立民回頭:“修不好一分錢不要。急什麼?”
廠裏的人表情都有些不好看。
六百塊如果最後隻是洗個冷卻器,聽起來像搶錢。
周立民看得出來。
所以他沒停在這裏。
清洗散熱器隻是第一步。
油溫降下來以後,壓力波動仍在,隻是幅度變小。
趙長河趴在油泵旁聽了十幾秒。
“吸空。”
“我也聽著像。”周立民說。
許工立刻道:“濾芯昨天才換。”
趙長河瞥他一眼:“誰說濾芯?”
老頭拿扳手敲了敲吸油管接頭。
“這裏進氣。”
拆開以後,密封圈已經壓扁發硬。
周立民忽然笑了。
“這活不是我的。”
陳科長急了:“什麼意思?”
“最關鍵的毛病是我師父找的。”
趙長河罵:“少來,趕緊裝。”
換密封圈。
重新排氣。
油溫穩定在三十九度,壓力指針不再來回抖。
機器空跑一小時。
沒有報警。
接著試磨。
第一根曲軸合格。
第二根合格。
第三根依然合格。
紅星廠車間裏沒人歡呼。
因為所有人都盯著許工。
許工站在廢品筐旁,臉色有點發紅。
他查了五天,方向一直往控製係統上走。
最後卻是一個堵死的散熱器加一隻老化密封圈。
周立民把工具擦幹淨,主動說:“這次不是誰水平不行。報警信息把人往電氣上帶,很容易走偏。”
許工抬頭看他。
“你不用給我台階。”
“我說真的。”
“你一開始就知道是液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麼先看廢品?”
“因為報警會騙人,零件不太會。”
許工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這句話誰教你的?”
“吃虧教的。”
他上一世在南方第一次獨立帶維修隊,曾經為一個伺服報警換掉整套驅動器,最後才發現是導軌潤滑不良造成負載升高。
那次賠了三萬多。
真金白銀交的學費。
陳科長已經沒心思討論哲學。
“能恢複生產嗎?”
趙長河說:“先別滿負荷。油換掉,這幾年維護記錄重新補。”
周立民接著道:“最好把冷卻器清洗列進保養周期。別等堵成棉被再洗。”
陳科長連連點頭。
驗收單簽得很痛快。
六百塊技術協作費,當天財務開了轉賬手續。
臨走前,紅星廠食堂給他們加了兩個肉菜。
韓慶國吃到第二塊紅燒肉時,小聲問周立民:“這六百咱們能分多少?”
“按廠裏說的,四成。”
“二百四。”
“其中一半留工具。”
“那剩一百二,三個人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韓慶國筷子停了。
“我還以為出去一趟能發財。”
趙長河夾走他碗裏那塊肥肉:“四十塊嫌少?你一個月工資多少?”
“六十一。”
“半個月工資你嫌少?”
韓慶國立刻把剩下的肉護住:“沒嫌。”
周立民卻在想另一筆賬。
一趟六百。
一個月如果出去十趟,就是六千。
當然,不可能天天有這種活,也不可能每個活都順利。
但臨江市周邊上百家機械、輕工、紡織、化工企業,數控設備正在越來越多。
機器會老。
人不夠用。
這門生意會越來越值錢。
麵包車快開出紅星廠時,許工突然追出來,拍了拍車門。
“周立民。”
“許工?”
“下周省機械公司有個設備維修交流會。”
他遞進來一張印著紅字的通知。
“你有興趣就來。”
韓慶國湊過去:“交流會管飯嗎?”
許工沒理他。
隻看周立民。
“省裏那幫人可沒我這麼好說話。”
周立民接過通知。
“那正好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太好說話,沒意思。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