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來找周立民的是紅星柴油機廠設備科科長,姓陳。
四十來歲,一進二車間就先遞煙,遞的是帶過濾嘴的紅梅。
趙長河接了。
韓慶國接了。
周立民也伸手。
趙長河一巴掌把他手拍開:“你什麼時候會抽煙了?”
“我替你拿。”
“滾。”
陳科長被逗笑了,態度更客氣:“哪位是周師傅?”
趙長河朝周立民一指:“這位。周師傅今年二十三。”
陳科長笑容僵了半秒。
“這麼年輕?”
“嫌年輕可以等他老點再來。”
周立民一句話說完,陳科長反而不好意思了。
“不是這個意思。主要你們廠那台西德加工中心,我們聽說停半天就恢複了。正好我們有台數控磨床趴了五天。”
“什麼故障?”
“能開機,砂輪也轉,就是進給一會兒就報警。換過兩個繼電器,沒用。”
“什麼係統?”
“日本發那科的,八三年進的。”
周立民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。
他不認識那台具體設備。
這反而讓他興奮了一點。
如果所有故障都靠上一世記憶,他隻是提前翻答案。
真本事得能麵對陌生機器掙錢。
“什麼時候去?”
“現在最好。”
“費用怎麼談?”
陳科長愣住。
“費用?”
“總不能我們廠三個人騎車過去,修完你們說聲謝謝就回來。”
“這......”
八十年代國企之間幫忙很常見。
請兄弟廠老師傅過去,管頓飯、送條煙,有時也就算了。
可周立民不想再這樣。
技術如果永遠是“幫忙”,就永遠沒人認真算它值多少錢。
陳科長看向趙長河。
趙長河也看周立民。
“別看我。”老頭說,“現在周師傅談價。”
“師父,你學壞挺快。”
陳科長有點尷尬:“我們可以給技術協作費,按廠裏規矩走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二百?”
周立民搖頭。
“你先別搖。”陳科長說,“兩百不是給個人,是給你們廠。車接車送,午飯也算我們的。”
“修不好呢?”
“也不能讓你們白跑。”
“這樣。”周立民想了想,“診斷費一百,確認故障原因就算完成。修好,再加七百。”
“八百?”
陳科長聲音都高了。
二車間不少人扭頭。
“你們一台機床停一天損失多少?”周立民問。
“這跟維修費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當然是一回事。”
“兄弟廠之間——”
“兄弟廠也得發工資。”
陳科長臉上那點客氣慢慢沒了。
“周師傅,你這個價,我們請省機電公司也夠了。”
“那就請他們。”
周立民答得太快。
趙長河在後麵偷偷踢了他一腳。
八百塊不是八塊。
真把人說走了,程廠長知道能把他們全叫去寫檢查。
陳科長也沒想到他連留都不留。
雙方僵了幾秒。
周立民忽然問:“你們那台磨床,一天能磨多少曲軸?”
“正常六十多根。”
“現在五天沒動?”
“靠兩台老磨床頂著。”
“頂得住?”
“頂不住。”
“廢品率呢?”
陳科長不說話。
周立民笑:“八百貴不貴,不看我修幾小時,看你第六天還停不停。”
陳科長沉著臉走到外麵抽了一支煙。
十分鐘後回來。
“五百。”
“七百。”
“你剛才不是八百?”
“診斷一百,修好七百,總共八百。”
“那你七百是什麼?”
“給你便宜一百。”
“......六百,最高。”
“成交。”
趙長河眼睛都瞪大了。
他懷疑周立民本來就想要六百。
事實也是。
“但是寫單子。”周立民補了一句,“什麼故障、我們做什麼、修好驗收標準,寫清楚。”
陳科長歎氣:“你二十三歲怎麼比我們采購科那幫人還難纏?”
“窮的。”
這回答太實在,陳科長反而笑了。
程守義聽說後,沒有馬上同意。
“誰允許你代表廠裏報價?”
廠長辦公室裏,周立民站得很直。
“沒人。”
“那你膽子挺大。”
“人都找上門了,總不能先開三天會。”
“你還敢頂嘴?”
“我說實話。”
程守義拿鋼筆點桌子:“出去給別人修壞了,誰擔責任?”
“我判斷,趙師父複核;涉及電氣,韓慶國負責。修之前讓對方確認現狀,修之後共同驗收。”
“你早就想好了?”
“昨天晚上想的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會有人找?”
“進口機床修好這麼大動靜,附近幾個廠總會聽見。”
其實周立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八十年代中後期,數控設備越來越多,可真正會維護的人遠遠跟不上。很多廠買得起機器,卻養不起完整的技術隊伍。
這不是一個維修單。
是一片還沒人認真當生意做的市場。
顧明嵐坐在旁邊翻那張臨時協議,忽然問:“六百怎麼分?”
周立民說:“廠裏拿一半,剩下一半給幹活的人。”
程守義立刻搖頭: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四六。”
“廠六,你們四。”
“可以。”
這次輪到程守義愣了。
“你答應這麼快?”
“我以為你會說八二。”
顧明嵐沒忍住笑。
程守義也氣樂了:“廠裏出車、出人、擔責任,拿六成你還不滿意?”
“滿意。但四成不能全當獎金發。”
“你又想幹什麼?”
“一半給人,一半留成工具和儀表錢。”
辦公室裏安靜了一下。
這不像一個隻盯著獎金的二十三歲年輕人會說的話。
顧明嵐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“上午還說眼裏隻有錢。”
“現在也隻有錢。”周立民說,“隻不過有的錢得先花,才能掙更多。”
程守義終於拍板。
“去。”
“廠裏給一輛麵包車。趙長河帶隊,周立民、韓慶國一起。”
“六百塊技術協作費,修好才收。”
“還有。”
他看向周立民。
“出了廠門,少給我吹牛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吹了?”
“你說三天讓廢機自己走出來的時候。”
“它不是走出來了嗎?”
程守義抄起桌上的文件就要砸。
周立民轉身就跑。
顧明嵐在後麵喊:“合同還沒拿!”
他又探頭回來,把紙一把抽走。
“謝謝顧會計。”
“我企管科,不是會計。”
“能算錢就行。”
“周立民!”
門一關,人已經跑遠了。
半小時後,廠裏那輛舊麵包車駛出大門。
趙長河坐副駕駛,嘴裏叼著沒點的煙。
“立民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有把握?”
“沒有。”
韓慶國在後排差點坐起來:“沒有你敢收六百?”
“沒把握才值錢。”
“那要真修不好?”
周立民看著窗外倒退的廠房。
“診斷費也沒談成。”
“修不好一分錢沒有。”
韓慶國罵了一句。
周立民卻笑了。
“所以別烏鴉嘴。”
“咱們今天第一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