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傍晚,那台封了三年的數控銑床第一次轉起主軸時,舊庫房外比電影放映場還熱鬧。
有人端著飯盒來的,有人連工作服都沒換。
劉鐵柱站在操作台前,手心全是汗。
“我先說好,這玩意兒以前真撞過。”
周立民把一塊鋁料壓進虎鉗:“所以今天你別碰自動循環。”
“那誰碰?”
“我。”
“你以前開過?”
“夢裏開過。”
“滾蛋。”
圍觀的人笑了一陣。
笑聲沒落,主軸啟動。
老機器剛轉起來時有一點幹澀的嗡鳴,趙長河側著耳朵聽了半天,伸手摸主軸箱。
“軸承沒壞,聲音還行。”
韓慶國在控製櫃旁舉著表:“電流穩。”
周立民沒急著上程序。
先手動走刀。
再單段。
最後才讓一段最簡單的平麵銑削跑起來。
刀具落下,灰白色鋁屑像一圈卷起來的細彈簧,沿著工作台往下落。
劉鐵柱嘴唇動了動。
“真......真切上了?”
沒人回答。
所有人都盯著刀。
十幾分鐘以後,檢驗員拿著遊標卡尺和百分表過來。
平麵度、尺寸,都在工藝要求裏。
“合格。”
這兩個字一出來,劉鐵柱先把帽子摘了。
他圍著機床轉了半圈,忽然一巴掌拍在外殼上。
“娘的,你也有今天。”
那模樣不像機器修好,像三年沒來往的親戚終於肯低頭認錯。
孫福海一直站在後麵。
周立民看見他,卻沒過去說什麼。
這種時候跑去問“孫科長你怎麼看”,就太像故意打臉了。
真正讓人難受的,從來不是別人騎在臉上笑。
是事實擺在那裏,你得自己咽下去。
程守義來得晚。
他先讓檢驗員把數據再報一遍,然後才問:“能恢複生產?”
周立民說:“能,但別馬上排滿負荷。先做低精度件,跑一周看穩定性。”
“又保守了?”
“不是我自己的機器,我膽子一向小。”
程守義笑罵:“你押三百塊的時候可不像膽子小。”
人群又笑。
廠長當著幾十號人的麵把話說了。
“明天財務把獎金發了。”
周立民眼睛一下亮了:“現金?”
顧明嵐正拿著記錄本,聞言抬頭:“不然給你發兩麻袋螺絲?”
“那也得看什麼螺絲。”
“你還真不挑。”
程守義擺擺手:“還有一件事。西北庫房不能再這麼堆。周立民、趙長河、孫福海,你們三個人拉個清單。哪些真廢,哪些能修,哪些能拆件,月底前給我個數。”
周立民立刻問:“我有建議權?”
“你不是賭這個嗎?”
“那行。”
趙長河用胳膊撞他:“先別行。你現在晚上還得跟進口機,白天修舊機,再清庫。你是準備住廠裏?”
“住廠裏包飯嗎?”
“包你個頭。”
這場熱鬧散得快。
工人還得回家,機器也不是活過來一次就能證明以後不鬧脾氣。
周立民最後一個鎖庫門。
走到廠門口時,天已經全黑了。
自行車棚裏隻剩稀稀拉拉幾輛車。
他蹬著那輛二八大杠回家,車鏈條每轉一圈就“嗒”一聲。
上一世他後來開過奔馳,也開過公司配的皇冠。
可九月夜風吹在臉上,他竟覺得這輛破自行車騎得比什麼都輕。
因為家還在。
臨江市機床廠家屬區,二號樓三單元。
樓道燈壞了半年。
周立民摸黑上三樓,門剛推開,一股煎鹹魚味先鑽出來。
“你還知道回來?”
周母吳秀琴從廚房探頭,“飯熱兩遍了。”
“廠裏加班。”
“你們廠天天加班,也沒見多發你兩斤肉。”
客廳裏,周大山正脫勞保鞋。
五十不到的人,頭發已經白了不少。右腿現在還好好的,褲腿卷上去,隻有幾道年輕時留下的舊疤。
周立民站在門口看了兩秒。
上一世父親後來走路一直跛。
他每次問疼不疼,老頭都說“不疼,陰天下雨才有點酸”。
直到臨終前,才罵過一句:“當年那幾個夜班真不值。”
“看我幹什麼?”周大山皺眉,“偷廠裏東西了?”
“我看你長得帥。”
“滾。”
小妹周小棠從裏屋衝出來,十五歲,紮兩條辮子,腳上的白球鞋鞋頭裂了一道,拿膠粘得發黃。
“哥,聽說你把廠裏外國機器修好了?”
“你在哪聽的?”
“我們班劉濤他爸跟你一個車間。”
“廠裏消息跑得比廣播快。”
周小棠眼睛發亮:“他說你得了三百塊獎金。”
客廳一下安靜。
吳秀琴鍋鏟都停了。
周大山先問:“多少?”
“三百。”
“你幹什麼了?”
“修機器。”
“修什麼機器給三百?你別是——”
“爸。”周立民哭笑不得,“廠長當眾說的,明天財務發。正經獎金。”
周大山臉上的疑心這才慢慢散掉。
三百塊對這個家不是小數。
吳秀琴坐下來算:“供銷社欠二十三,煤錢十二,小棠下學期書本費——”
“媽。”
周立民打斷,“先別算完。”
“錢不算還能自己生?”
“我有用。”
周大山眉頭又皺起來:“你想買什麼?”
“先給小棠買雙鞋。”
“我這雙還能穿!”周小棠趕緊縮腳。
“你那鞋頭再開大點能養魚。”
“我用膠再粘一下。”
“買。”
周立民看向父親。
“還有,您這個月別再頂那麼多夜班。”
周大山立刻不高興:“我上班還輪到你管?”
“你一個月十四個夜班,身體吃不消。”
“我不頂,家裏錢從哪來?”
“從我這兒來。”
“你三百塊能吃一輩子?”
“不能。”
周立民把飯盒放下。
“所以我準備再掙。”
周大山盯著他半天。
“你小子最近說話越來越像做買賣的。”
“修機器跟做買賣差不多。別人修不了,我修,錢就該讓我掙一份。”
吳秀琴抬手拍了他一下:“別剛拿點獎金就不知道姓什麼。廠裏的活就好好幹。”
周立民沒反駁。
他現在說“以後我要靠設備技術掙大錢”,家裏隻會覺得他燒糊塗了。
飯桌上,周小棠偷偷湊過來。
“哥。”
“幹嘛?”
“鞋不用買太好的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剩下的錢你存著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我聽同學說上海有電子表,一塊三十多。”
周立民樂了。
“你還懂電子表?”
“劉濤有一塊。”
“那你想不想要?”
“我才不想。”
她嘴上說不想,眼睛已經亮了。
周立民忽然明白自己重生回來真正想抓住的,不全是工業大勢,也不是當什麼大老板。
有時候就是三百塊。
一雙新鞋。
一塊電子表。
讓他爹少上幾個夜班。
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東西,上一世都曾經錯過去。
第二天下午,顧明嵐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找到二車間。
“周立民。”
“獎金?”
“你眼裏是不是隻剩錢了?”
“還有機器。”
“給。”
信封入手厚實。
周立民當場抽出來數。
三十張大團結。
顧明嵐看得直搖頭:“你還怕財務少你十塊?”
“親兄弟明算賬。”
“誰跟你親兄弟。”
他剛數到第二遍,廠門衛騎車過來,在車間口喊:“設備組!外廠來人找修數控機床的周師傅!”
車間裏一下笑開。
“周師傅?”
“立民,才兩天就成師傅了!”
周立民把三百塊塞進內衣口袋,扣上工作服。
“笑什麼?”
他衝門口走。
“人家都叫師傅了,總不能讓人白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