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舊庫房的門一開,灰先撲了趙長河一臉。
“咳......周立民,你要是修不好,我先把你賣廢鐵。”
“師父,你這噸位賣不了三百。”
“滾遠點。”
帆布被扯下來,下麵那台數控銑床終於露全。
臨江機床廠八二年的產品,三軸,半閉環,外殼已經起了鏽斑,工作台上卻還有一層封存黃油。
趙長河繞了一圈,敲敲床身。
“機械確實不算差。”
跟來的電工韓慶國二十六歲,瘦高個,嘴比手快:“機械不差有屁用,控製櫃裏那套東西以前把許工折騰得差點住院。你真拿三百塊賭這個?”
“還沒發到手,不算我的錢。”
“那更慘。”韓慶國說,“摸都沒摸就沒了。”
周立民打開櫃門。
第一件事不是測電壓。
他蹲下來,摸了摸控製器後麵的電池盒。
電池倉邊緣有一圈發白結晶。
果然。
他心裏穩了一半。
“慶國,拿萬用表。”
“你叫誰慶國呢?”
“韓師傅?”
“......慶國就慶國吧。”
韓慶國把表遞過去,“測什麼?”
“電池。”
“早沒電了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封存第二年我量過,零點幾伏。”
周立民抬頭:“那當時誰換了?”
韓慶國表情有點尷尬。
“沒人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機器都壞了,給壞機器換電池幹什麼?”
趙長河慢慢把煙從嘴裏拿下來。
“你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先後順序搞反了。”
周立民沒有立刻下結論。
老設備最怕後人拿結果當原因。
它可能原本隻是一個小故障,修的時候反複斷電、重置、換板,最後電池徹底沒電,參數全掉,才真的變成誰都不敢碰的東西。
他翻開資料櫃。
圖紙有。
說明書有。
參數表沒有。
“看吧。”孫福海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庫房門口,“我說過,沒有修複條件。”
韓慶國趕緊收起剛才嬉皮笑臉的樣子。
周立民卻問:“當年調機的人還有沒有在廠裏?”
“退休一個,調走一個。”
“操作工呢?”
“劉鐵柱,在一車間。”
“請過來。”
孫福海皺眉:“參數都沒了,請操作工有什麼用?”
“他腦子裏可能有。”
“人能背幾十項參數?”
“背不了幾十項,能背原點位置、最高轉速、倍率習慣就夠。”
周立民指了指機械限位,“剩下的可以重新標定。”
孫福海盯著他。
“你到底跟誰學的?”
“我愛看資料。”
“廠資料室我管,你借過幾本數控資料,我清楚。”
氣氛一下繃住。
趙長河咳了一聲:“這小子下班以後還看我那些破書呢。”
孫福海看向趙長河。
趙長河一臉“我就是這麼牛”的樣子。
周立民差點沒忍住笑。
有師父的好處就是,吹牛都有人幫忙圓。
劉鐵柱很快來了。
四十多歲,左手缺了半截小指,一看機器就罵:“還折騰它?八三年差點把我腦袋撞下來。”
“劉師傅,當年回零怎麼跑?”周立民問。
“X先,Z後,Y最後。”
“原點大概在哪?”
“你問這個幹什麼?”
“重新找。”
劉鐵柱愣了兩秒:“參數都丟了,你找個屁。”
“所以問你。”
“我哪記得——”他說到一半,又停住,“工作台從右邊機械限位回來,差不多二百一十多毫米。Z是六十多。Y......”
他走到機床前,比劃了一下。
“Y我真記不準。”
“夠了。”
“夠什麼?”
“夠先讓它不撞。”
下午兩點到晚上七點,周立民沒讓機床動一下。
他讓韓慶國查電源、繼電器、行程開關,讓趙長河檢查絲杠、潤滑和聯軸器,自己對著說明書一點點重建最基礎的係統參數。
不是完整參數。
隻夠安全上電、手動低速移動。
七點半,一車間的人都下班了。
舊庫房外卻圍了十幾個人。
有人是來看熱鬧的。
也有人等著看三百塊怎麼飛。
韓慶國合上櫃門:“上不上?”
“上。”
“我先說好,撞了別賴我。”
“真撞了你跑快點。”
“靠。”
電源合上。
老舊CRT屏閃了幾下,亮起來。
沒有像八三年那樣直接跳一串亂報警。
周立民沒讓自動回零。
手動。
最低倍率。
X軸一點點移動。
有人屏住呼吸。
幾十毫米後,停。
再動。
又停。
韓慶國盯著限位狀態:“有信號。”
“廢話,剛才是你查的。”
“我確認一下不行?”
“行。”
Z軸也順利。
到了Y軸,電機剛響,工作台突然猛地往前竄了一下。
“停!”
劉鐵柱在旁邊大喊。
周立民手已經拍下急停。
工作台離夾具隻有不到十厘米。
庫房裏一片吸氣聲。
孫福海冷冷道:“這就是你說的不撞?”
周立民額頭出了汗。
剛才那一下,他也沒料到。
上一世的記憶隻告訴他大方向,不會把四十年前每一個參數都刻在腦子裏。
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——
自己不是拿著答案回來抄作業。
“Y軸比例設錯了。”韓慶國忽然說。
周立民抬頭。
韓慶國已經蹲到驅動櫃前,“剛才電機一響我看表了,給定沒那麼大,速度卻竄。不是原點,是倍率。”
周立民盯了他兩秒。
然後笑了。
“查。”
韓慶國愣了一下:“你不覺得是參數?”
“你在現場,你看見了,我沒看見。聽你的。”
這句話讓韓慶國明顯精神了。
十分鐘後,他從驅動器側麵擰出一個被人動過位置的電位器。
“誰他媽修過這個?”
劉鐵柱拍腿:“八三年省裏那個人調過!”
孫福海臉色也變了。
原因鏈開始對上。
最初故障後有人調驅動倍率,機器更亂;反複斷電後電池失效,參數又丟;再往後,所有人隻記得“這台數控機有鬼”。
周立民重新低速標定。
晚上九點四十。
Y軸終於穩穩回到設定位置。
劉鐵柱伸手摸了摸工作台,像摸一條多年沒見的老狗。
“真能回來?”
周立民卻沒有宣布修好。
“明天試主軸,後天試切。”
圍觀的人有人失望:“還要兩天?”
周立民回頭。
“你們要看戲,明晚再來。”
“我要修的是機床,不是給你們放鞭炮。”
他說得挺硬。
等人散了,卻一屁股坐在木箱上。
韓慶國遞來一瓶涼白開。
“剛才那一下,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我以為你什麼都知道。”
周立民灌了一口水。
“我又不是神仙。”
“那三百呢?”
“還在。”
“機器可還沒活。”
周立民看著已經能安靜回零的老銑床。
“明天它要是不活——”
他拍了拍褲兜。
“我就先回家把家門鎖好,免得我爹打死我。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