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百塊獎金還沒拿到手,消息先跑遍了廠區。
周立民去食堂打飯,二食堂的劉師傅多給他扣了半勺紅燒冬瓜。
“聽說你一焊,給廠裏省了十萬?”
“沒十萬。”
“那八萬?”
“也沒那麼多。”
“反正比你值錢。”
“劉師傅,你罵人怎麼還帶笑的?”
後麵排隊的人笑成一片。
周立民端著鋁飯盒找位置,剛坐下,趙長河就把一張紙拍到他麵前。
“笑,接著笑。”
“什麼?”
“設備科臨時維護小組名單。你排最後一個。”
“有我不就行了?”
趙長河瞪他:“你知道排你前麵的是誰嗎?三個電工,兩個技術員,一個從上海培訓回來的。你一個鉗工硬塞進去,明天就有人等著看你笑話。”
周立民夾了塊冬瓜。
“那讓他們看。”
“你小子現在尾巴要是再翹高點,能把屋頂戳穿。”
“師父,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尾巴不翹,人家看不見你。”
趙長河想罵,最後自己先樂了。
吃完飯,兩人往設備科走,經過廠區西北角舊庫房。
一塊臟得看不出原色的防雨帆布下麵,露出半截機床底座。
周立民腳步一停。
“怎麼?”
“那台還在?”
趙長河順著他視線看了一眼:“你認識?”
“見過。”
“見過個屁。你進廠那年它就封了。”
周立民沒說話。
他當然見過。
上一世廠裏效益下滑後,這台國產數控銑床連同十幾台舊設備一起被當廢鐵處置。他後來去南方一家私企,竟在二手設備市場又見到它。
換了一套簡易控製係統,賣了八萬多。
更諷刺的是,它真正壞的不是機床本體。
是參數存儲電池漏液,控製參數丟了。
當年廠裏請人查了幾輪,越修越亂,最後誰都不敢接。
“師父。”
“嗯?”
“它為什麼封?”
“程序亂,回零亂跑,後來連主軸都不聯動。設備科說控製係統不穩定。修過兩次,差點撞刀。”
“機械部分呢?”
“八成新。”
“誰管?”
“都封了誰還管?”
周立民把飯盒往趙長河懷裏一塞。
“幫我拿一下。”
“你又幹嘛?”
“找廠長。”
趙長河差點沒追上:“你今天還沒鬧夠?”
程守義下午在生產調度會。
周立民在門外等了二十分鐘。
人一出來,他直接堵上去。
“廠長,西北舊庫那台數控銑床,給我。”
程守義停下。
後麵幾個車間主任也停下。
“給你?”
“讓我修。”
鄒建國立刻插嘴:“你上午剛修好一台進口的,下午就惦記廢的?生產任務幹不幹了?”
“廢設備修活了,不就是生產設備?”
孫福海從會議室出來,聽見這句話,臉色馬上不對。
“那台機床設備科評估過三次,不具備繼續修複價值。”
周立民看他:“哪一年評的?”
“八四年。”
“誰評的?”
“省裏兩個工程師,廠裏設備科、技術科一起。”
“拆過控製櫃嗎?”
“當然。”
“備份參數有嗎?”
孫福海一頓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機床封存前最後一次報警記錄、係統參數、回零偏置、刀補數據,有沒有完整備份?”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。
八十年代的設備管理,尤其數控設備剛進廠那幾年,很多東西還真沒形成習慣。
孫福海沉聲:“資料有一部分。”
“一部分就是沒有。”
“周立民!”
“我不是找茬。”周立民說,“如果參數丟了,拿著電路圖查一年也沒用。機械沒壞,控製係統也未必壞死。”
程守義聽出了意思。
“你有把握?”
“六成。”
“上午不是挺狂?怎麼現在六成了?”
“進口機床那個毛病我見過類似的。這台我沒開櫃,不敢吹。”
程守義點點頭。
這句話倒讓他更信一點。
“修要多少錢?”
“先不給錢。”
“不要錢?”
“給我鑰匙、資料,再給兩個人。三天。”
孫福海冷笑:“修設備不用備件?”
“真要買東西,我再打報告。”
程守義問:“修不好呢?”
“那我三天白幹。”
“你本來就拿廠裏工資。”
“那就再加一個。”周立民想了一下,“三百塊獎金我不要。”
在他說這句話之前,孫福海還特意提醒了一句。
“那台機不是廢鐵堆裏的自行車架。八三年封存時賬麵原值還有十幾萬,裏麵很多模塊現在買都不好買。你真把能用的板子燒了,不是三百塊能交代。”
“所以我不亂換板。”
“說得輕巧。以前省裏工程師都沒修成。”
“他們沒修成,不代表機器判了死刑。”
“你怎麼就知道?”
周立民看了眼舊庫方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回答得很幹脆。
“我隻是覺得一台八成新的機床,因為控製係統出過幾次錯就扔三年,太虧。”
孫福海冷笑:“廠裏的錢又不是你的。”
這句話把周立民刺了一下。
上一世他年輕時也這麼想。廠裏的機床壞不壞、倉庫浪不浪費,反正工資月底照發。直到後來廠裏連工資都發不出來,他才明白所謂‘不是我的錢’,最後一樣會落到每個人飯碗裏。
“正因為不是我的,我才敢賭三百。”
周立民抬起頭。
“真是我的,我還舍不得呢。”
旁邊有人笑了,程守義也多看了他一眼。
四周一下沒人說話。
趙長河剛追過來,聽見這句,差點一腳踹他屁股上。
“你瘋了?”
那是三百塊!
周立民沒回頭。
他當然舍不得。
舍不得才叫賭。
如果拿一筆獎金就安心回設備組,他這一輩子還是會順著舊路往前走。
重活一次,他要的不是多領三百塊。
他要一個資格。
別人不敢碰的設備,他能碰。
別人覺得沒價值的東西,他能決定值不值得救。
這才是往後真正能換錢的東西。
程守義盯著他:“修好了呢?”
周立民早想好了。
“獎金照發。”
“就這?”
“再加一個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舊倉庫以後要清設備,先讓我挑一遍。”
這下連趙長河都沒說話。
程守義笑了。
“你小子惦記的是這一口。”
“廢鐵賣一噸多少錢?修活一台多少錢?廠長,這賬顧明嵐都能算。”
旁邊正拿著材料經過的顧明嵐停住腳。
“別什麼賬都往我身上推。”
周立民衝她一笑:“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。”
顧明嵐揚了揚手裏的材料:“你先專業地把機器修活。”
程守義拍板。
“三天。”
“修不好,三百塊獎金扣下。”
“修好了,舊庫設備清理,你有建議權。”
“不是挑回家啊。”
“我家也放不下。”
“滾。”
鑰匙扔過來。
周立民一把接住。
趙長河在旁邊低聲罵:“三百塊啊。你爹知道能把你腿打斷。”
“所以先別告訴他。”
“修不好呢?”
“師父。”周立民攥著那把生鏽的鑰匙,“你信不信,有些東西不是壞了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“是沒人覺得它還值錢。”
他看向舊庫房。
“三天後,我讓它自己走出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