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兩萬八千六百馬克,折成人民幣得多少?”
午飯的鈴都響了,二車間沒人急著走。
工人圍在操作台邊,算得比發工資那天還認真。
有人說六萬,有人說十萬,還有人直接擺手:“別算了,反正把咱們全車間工資加起來也不夠。”
趙長河把那截剩下的錫絲夾在指頭上,故意問周立民:“你說,廠裏要不要按比例給你提成?”
周立民白他一眼:“真按比例,我今天就不上班了。”
周圍哄地笑起來。
笑歸笑,誰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。
早上周立民從人群裏出來的時候,不少人覺得這小子是吃錯藥了。
現在機器已經連續跑了三個小時,十九件閥體下線,一次報警都沒有。
臉最難看的反而不是孫福海。
是鄒建國。
生產主任站在機床旁來回轉了兩圈,忽然問:“立民,這機器真算修好了?”
“目前算。”
“什麼叫目前算?”
“焊點是故障點,但風扇壞了也是原因。櫃子一直高溫,今天焊這一個,過兩個月還可能裂別的。”
鄒建國臉又拉長了:“那還是不能用?”
“誰說不能用?”周立民指了指櫃頂,“換風扇,清濾網,先跑。晚上我跟師父再測一次溫度。”
孫福海終於開口:“風扇沒有原裝備件。”
“那就找同電壓、同風量的國產風扇。”
“進口櫃用國產風扇?”
“風扇認國籍?”
周圍有人沒忍住,噗嗤笑了。
孫福海瞪過去,那人立刻低頭裝忙。
周立民卻沒躲。
上一世他年輕時也怕孫福海。
副科長、進口設備培訓骨幹,開會永遠坐前排。普通鉗工跟他說話都先矮三分。
活到六十三再回來,周立民實在裝不出那份敬畏。
他現在最怕的是窮。
家裏欠供銷社二十多塊,妹妹下學期要交學雜費,他爹一個月加班十四個夜班,隻為了多拿十幾塊錢。
至於副科長的臉色?
能換肉票嗎?
“國產風扇不是不能用。”孫福海壓住火,“但得驗證。進口設備出了事,不是一句‘風扇不認國籍’就能交代。”
周立民點頭:“這話對。拿來測風量、測電流、測溫升。合適就用,不合適不用。”
孫福海明顯愣了一下。
他原以為周立民會繼續頂。
“你知道怎麼測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儀表呢?”
“廠裏要什麼沒什麼,我能憑眼睛測?”周立民笑了笑,“孫科長,你管設備科,你想辦法。”
趙長河差點把飯盒掉地上。
這小子是真敢說。
孫福海臉一黑,居然沒罵人,轉身走了。
趙長河趕緊把周立民拽到角落:“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把全廠幹部得罪一遍?”
“我得罪他什麼了?”
“你那張嘴!”
“師父,我以前嘴太老實,也沒見多發我五塊錢。”
趙長河看著他。
“你是真變了。”
周立民心裏一緊。
“機器一壞,人總得長點本事。”
“少跟我扯。”趙長河拿飯盒敲了他胳膊一下,“不過有一句你說得對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嘴老實確實不多發錢。”
兩人剛要去食堂,廠辦的人又來了。
“周立民,程廠長讓你去小會議室。”
趙長河立刻停步:“叫他一個人?”
“還有孫副科長、鄒主任、財務科和企管科的人。”
周立民聽見“財務”兩個字,精神了。
“師父,我飯盒先放你這兒。”
“你幹嘛?”
“看看是不是發錢。”
“沒出息。”
“有錢才有出息。”
小會議室裏煙霧繚繞。
周立民進去時,一眼就看見靠窗坐著個年輕女人。二十四五歲,白襯衣袖子挽到手肘,麵前攤著算盤和幾張單據。
顧明嵐。
這個名字他也記得。
上一世臨江廠最困難的時候,廠裏欠工資,她為了追回一筆設備款在省城堵了客戶三天。後來廠子改製,她去了南方,再見已是某家合資企業的財務負責人。
這一世兩人第一次見麵,顧明嵐頭也沒抬,先問了一句:“你就是那截錫絲?”
周立民一愣。
會議室裏有人笑。
程守義敲桌子:“說正事。”
桌上擺著西德公司的報價、往返差旅估算、停產損失測算。
顧明嵐拿鉛筆在紙上劃了幾下。
“如果按外方方案,更換驅動板加服務費,折算後至少九萬七千。還沒算十天停產。”
鄒建國接話:“一天少出七十多件閥體,合同違約更麻煩。”
程守義看向周立民。
“今天這件事,你想要什麼?”
屋裏幾個人都抬頭。
這種問法,比直接發獎金更難答。
二十三歲的周立民如果是上一世,大概會說“都是集體功勞”。
說完回去,繼續拿四十七塊五。
現在他想都沒想。
“獎金。”
孫福海咳了一聲。
程守義卻笑了:“多少?”
“您是廠長,您定。”
“剛才不是挺敢說?”
“我要是一張嘴要一萬,您還不得把我扔出去?”
會議室又笑了。
程守義手指敲了敲桌麵。
“三百。”
周立民心裏猛地一跳。
三百塊。
他現在月工資四十七塊五。
不是後來銀行卡裏一個數字,是能把家裏欠賬清掉,能讓他爹少頂半年夜班,能給妹妹買一雙不用補膠的白球鞋的錢。
他努力沒讓自己笑得太難看。
“謝謝廠長。”
“別急著謝。”程守義說,“還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進口加工中心以後你參與維護。設備科牽頭,趙長河帶你。”
孫福海皺眉:“廠長,他連電工證都——”
“所以是參與,不是讓他當科長。”程守義打斷,“有本事的人不用,等什麼?等西德人替咱們發工資?”
孫福海不說話了。
顧明嵐卻突然把報價單推到周立民麵前。
“我有個問題。”
“問。”
“如果沒有西德這張報價,你這次維修值多少錢?”
周立民看她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今天大家覺得你厲害,是因為一截錫絲對上了兩萬八千六百馬克。”顧明嵐說,“可以後沒人給你一張外國報價單襯著。修好一台國產機床值多少?省一個小時停機值多少?技術如果不算賬,最後還是一句‘應該做的’。”
會議室安靜下來。
周立民忽然笑了。
這女人還是那個脾氣。
刀子不衝人,專衝賬。
“顧......同誌是吧?”
“顧明嵐。”
“那以後你負責算。”
顧明嵐挑眉:“我憑什麼替你算?”
“因為我負責把錢省出來。”
他指了指那張外方報價。
“你負責別讓人再把它算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