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顧明嵐把六顆粉筆頭擺在桌上。
“一顆算一次上門。”
韓慶國看了半天。
“咱們算賬為什麼不用算盤?”
“算盤珠不夠給你算人。”
她把第一顆粉筆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趙師傅、周立民、你,暫按三個人。去一次算一天,就是三個人工。六次,十八個人工。”
“紅星廠車接車送。”孫福海說。
“車接車送不等於沒有成本。我們的人離廠,臨江廠的設備誰管?遇上進口加工中心檢修,誰留下?”
孫福海不說話了。
他最不願意看到的,就是外麵的錢掙到了,自家的機器卻找不到人。
顧明嵐繼續往紙上寫:儀表損耗、記錄紙、常用耗材、維護講解、臨時協調。
韓慶國湊過去數。
“這些加起來也沒五百吧?”
“還沒算風險。”
“風險怎麼寫錢?”
“五百塊如果隻買六次例行檢查,可以談。五百還要包零件、急修和半年不壞,賬就不是虧一點,是根本沒邊。”
周立民拿起一顆粉筆,在桌麵滾了一圈。
“那報九百。”
顧明嵐看他。
“憑什麼是九百?”
“一千怕他跑,八百我嫌少。”
“你這叫拍腦袋。”
“拍出來的數,最後還得你算。”
趙長河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。
“那還要你幹什麼?”
周立民揉著腦袋,把笑收了。
“三台設備,每月一次,共六次。機械液壓和電氣都查,冷機熱機各留一組數。每次出一張書麵記錄,半年裏再給紅星廠做一次操作維護講解。零件另算,突發故障另算,約定外加設備另算。”
韓慶國馬上道:“電氣不能隻寫一句正常。櫃內溫度、風扇、電機電流、開關動作和接地,至少這些得單列。”
趙長河說:“液壓也別寫摸一圈。油溫、壓力、泵響、濾芯和滲漏點,各有各的位置。”
孫福海用筆敲桌子。
“你們一次全查完,真用得著三個人去六回?”
這句話沒人馬上反駁。
周立民想讓技術組多出去、多拿項目,當然願意每次把人帶齊。可孫福海問的是臨江廠自己的值守。
趙長河先改了口。
“頭一次三個人。設備底子摸清以後,機械、電氣按項目輪換,沒必要每回都全去。”
韓慶國有點不樂意。
“要是我沒去那次,電氣出問題呢?”
“日常表先報回來。”孫福海說,“有電氣趨勢你去,純機械的老趙去。什麼都拉三個人,是顯得咱們人多?”
韓慶國張了張嘴,最後在自己的電氣清單旁邊補了一行:每次先看上月記錄,再定隨行專業。
孫福海又把臨江廠的值班表鋪到桌上。
“還有日期。不能紅星廠今天來電話,明天就把三個人全抽走。進口加工中心每周的維護日、舊銑床批量生產期間,設備組必須留人。”
周立民說:“每月提前三天定巡檢日。”
“臨江廠有急檢呢?”
“前後順延一天。”
顧明嵐搖頭。
“別隻給自己留順延。紅星廠如果趕上生產調整,也得按同樣辦法提前通知。雙方臨時改期,不算少做一次;到了現場才說機器不能看,空跑的人天由提出改期的一方承擔。”
韓慶國聽得直咂嘴。
“機器還沒看,連白跑一趟都算上了。”
“不算,真白跑的時候你別來找我喊虧。”
孫福海這才在人員安排後麵簽了字。
顧明嵐重新算過人次,報出九百。
“半年六次例行巡檢,限定三台設備,一次維護講解。第一次三人,後麵至少兩人,根據記錄決定機械或電氣人員。每次留書麵結論。九百元。”
“怎麼收?”程守義問。
“簽協作單三百,第三次巡檢後三百,半年結束三百。”
“最後三百拖著不給呢?”韓慶國問。
“所以每次要有雙方簽字的記錄。該做的做完,才有東西催款。”
上午十點,紅星廠的人到了。
陳科長這次不隻帶了許工,還帶來三台設備的編號和近半年的故障記錄。紙一鋪開,談的就不再是“過去看看”。
顧明嵐先把範圍念了一遍。
“半年六次,三台。零件不含,突發大修不含,約定之外的緊急出勤另談。巡檢隻對檢查範圍和當次記錄負責,不能承諾半年絕不故障。”
陳科長聽到九百,眉毛當場抬了起來。
“昨天五百,今天九百。你們一晚上把粉筆也算成進口的了?”
“五百塊買六次路費都嫌緊,還想把半年故障一鍋端,想得美。”顧明嵐把成本紙推過去,“您可以買便宜的,但不能拿一份巡檢的錢買大修責任。”
“九百也太高。”
“上次停五天,耽誤多少產量?”
“不能這麼比。上次是故障,這次機器沒壞。”
“機器沒壞,才有空挑價。”周立民說,“真等三台一起報警,九百隻夠您在門口著急。”
陳科長瞪他。
“你不是準備調省公司嗎?怎麼還替臨江廠抬價?”
屋裏幾個人都看了過來。
韓慶國最先忍不住。
“您也知道?”
“許工寫的推薦,人家回信還能瞞著我?”
周立民把協議草稿往前推了推。
“我現在還拿臨江廠四十七塊五,當然替臨江廠談。”
“哪天拿一百二呢?”
“哪天再說。今天先談九百。”
陳科長嘴角抽了一下,低頭繼續看條款。
許工一直沒參與砍價,翻到“書麵記錄”時才開口。
“每次不能隻寫正常。測了什麼、數據多少、跟上次比有沒有變化、建議什麼時候處理,都得留下。”
韓慶國把電氣項目表遞給他。
“電氣單獨一欄,不給機械當尾巴。”
許工看了一遍。
“櫃溫和電流留,接地不用每月全測。風扇狀態寫進日常表,有變化再查。”
“可以。”韓慶國拿筆改掉,沒有因為項目是自己列的就硬撐。
趙長河也把機械液壓項壓到每次能真正完成的範圍。三個人你刪一項、我補一項,紙上的內容反而比昨天少了,卻清楚了許多。
陳科長敲著價格那一欄。
“七百。”
顧明嵐搖頭。
“九百。”
“八百,第一次你們免費試。”
“免費試了,試的是哪份協議?查出問題算誰的?”
“那第一次算進六次。先做,真能讓我看見值,九百。”
程守義終於開口。
“可以先按談好的範圍做第一次。記錄雙方簽字。紅星廠認可結果,再辦半年協作單和第一筆款;不認可,這次按一次普通技術檢查單獨結算。”
“單次多少?”陳科長馬上問。
“一百五。”顧明嵐說。
“你連退路都算好價了?”
“不然明天白去?”
陳科長盯著她看了幾秒,拿過筆,在第一次巡檢確認欄簽下姓。
“明早七點半,紅星廠二車間。機器照常生產,不給你們專門停。”
許工把三台設備的舊記錄收好。
“正好。停著的機器,什麼趨勢也看不出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