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翌日,柳明姝帶著裴崢來請安。
她穿著一身素衣,舉止恭敬,手腕上卻戴著一隻白玉鐲。
那是裴硯之母親的遺物。
我曾向他討過。
他說早已遺失。
“崢兒昨夜夢魘,鬧著要找裴大人。”
柳明姝撫著孩子的頭,笑得溫婉。
“裴大人哄了他半宿,今日還特意讓我們來陪公主解悶。”
旁人聽著,隻會覺得裴硯之重情重義。
隻有我知道,她是在提醒我。
我的丈夫,在意她和她兒子。
裴崢忽然抬頭。
“娘,爹為什麼讓我叫他裴大人?”
柳明姝慌忙掩住他的嘴。
“童言無忌,殿下莫怪。”
裴崢掙開她的手,一臉認真。
“娘明明說過,爹本來就是我的爹。”
“等我認公主做母親,以後公主的府邸和東西都是我的,爹也不用再躲著抱我了。”
院中鴉雀無聲。
柳明姝臉色微變,跪下請罪。
我卻沒有發怒,隻將桌上的糕點推給裴崢。
“吃吧。”
孩子沒有錯。
他不過是想光明正大地喊一聲父親。
請安後,我送他們出院。
裴崢的紙鳶掛在池邊柳樹上,哭著要取。
柳明姝哄著他,踩上濕滑的石階。
她身子一晃,我下意識拉住她的衣袖。
她卻反手攥住我的手腕,借力跌入池中。
落水前,她在我耳邊輕聲道:
“殿下搶了我的夫君,還想搶我的兒子嗎?”
水聲驟響。
裴崢哭喊著撲向池邊。
柳明姝被救上來時,裴硯之也聞訊趕到。
婢女跪在地上,哭道:
“柳夫人說舍不得小公子,公主便動了怒。”
“公主說,隻要生母死了,小公子自然會同她親近......”
裴硯之看向我,眼底隻剩震怒。
“昭寧,是你推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這麼多人親眼看見,你還要狡辯?”
他將渾身濕透的柳明姝護在懷裏,第一次朝我發了火。
“你自幼受盡寵愛,想要什麼,便一定要拿到手。”
“從前你驕縱、跋扈,我都可以由著你。”
“你不喜歡我多照顧明姝,我也處處避嫌。”
“你想要孩子,我便讓崢兒認你做母親。”
裴硯之看著我,眼中的失望比怒意更重。
“可明姝隻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,你就這麼容不下她嗎?”
我望著他,忽然說不出解釋的話。
原來在他心裏,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。
驕縱、善妒,仗著公主身份,喜歡什麼便搶什麼。
所以柳明姝落水時,他甚至不需要證據,便足以定我的罪。
太醫很快趕來,說柳明姝寒氣入體,心脈微弱,需用紫參入藥。
府中隻有一株。
是父皇賜給我治病的。
我望著裴硯之,心底竟還留著一絲可笑的期盼。
盼他顧念六年夫妻,至少說一句不能給。
可他隻是沉默片刻,便開了口。
“昭寧,把紫參給她。”
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大概也覺得這話殘忍,聲音低了些。
“算我求你。”
六年來,他從未求過我。
第一次低頭,卻是為了救他的妻子。
“青梧,去取。”
青梧紅著眼搖頭。
“可那是殿下治病的藥!”
“給他。”
我看著裴硯之,一字一句道:
“就當我替你,還了故人的救命之恩。”
也替我自己,還清強求來的六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