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瓊林宴上,我對新科狀元裴硯之一見鐘情,當場向父皇求來賜婚聖旨。
裴硯之攥皺袖口,最終還是跪下謝恩。
婚後六年,他待我極好。
我赴宴,他備好醒酒的湯藥。
我畏寒,他便尋來西域最暖的雪貂裘。
他事事妥帖,敬我、重我,挑不出一絲錯處。
我滿心歡喜,隻當自己求來了一段天定的良緣。
於是,我卸下公主的驕矜。
每日喝下他送來的苦藥,隻盼早日為他孕育子嗣。
可一晃六年過去,我的腹中始終不見動靜。
他便將一對孤兒寡母接進府中,說是故交遺孀。
提議將那男孩過繼到我的名下。
我未起疑,親自替他請封蔭官。
直到入冬後我咳疾加重,太醫斷言我隻剩月餘壽數。
我強撐著病體去書房尋裴硯之,卻撞見那“遺孀”正靠在他懷裏低泣:
“明明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。她仗著皇權奪走你,如今連我的崢兒也要認她為母。”
裴硯之替她拭去眼淚,語氣是從未有過的繾綣與痛心。
“她喝了六年絕嗣散,早已不能生育,權當是報應吧。”
我站在風雪裏,咽下喉間腥甜。
原來他敬我護我,根本不是愛我。
他隻是怕我這個高高在上的公主,會傷害他的妻兒。
罷了,這段姻緣既是我強求來的錯。
我便用這條命,還他們團圓。
······
我扶著廊柱回到寢院,剛進門,便吐出一口血。
侍女青梧嚇得臉色慘白。
“殿下,奴婢去請駙馬!”
“不必。”
我擦去唇角的血,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。
“把藥倒了。”
青梧一怔。
案上還放著裴硯之早晨送來的湯藥。
六年來,他每日親自盯著藥房煎煮,從未間斷。
我嫌苦,他便備好蜜餞。
我耍性子不肯喝,他會將我攬進懷裏,耐著性子哄。
“昭寧,再忍一忍。”
“等身子養好了,我們會有孩子的。”
如今想來,他說這些話時,心裏該有多恨我。
我端起藥碗。
黑褐色的藥汁映出我蒼白的臉。
絕嗣散。
我盼了六年的孩子,竟是被他一碗一碗親手斷送的。
青梧不肯接。
“殿下,駙馬若知道,又該擔心了。”
是啊。
每次我少喝一口,他都會擔心。
隻是他擔心的是這藥斷了效,擔心我懷上孩子。
擔心他的崢兒永遠隻能做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。
我將藥倒進花盆。
青梧急得眼圈都紅了。
“您若實在怕苦,奴婢讓廚房多做些蜜餞。駙馬也是為了您好。”
“為了我好......”
我低聲重複,竟覺得這四個字比藥還苦。
我命人打開庫房。
裴硯之送我的東西,裝了二十七隻木箱。
我想起這些年,我想看江南煙雨,他便休沐三個月陪我南下。
我嫌宮宴無趣,他就在府中搭起戲台。
我隨口說一句西域的雪貂裘暖和,來年生辰,裘衣便送到了我麵前。
六年來,但凡我想要的,他都會送給我。
金銀、珍寶、還有旁人豔羨的萬千寵愛。
除了孩子。
也除了他的真心。
傍晚,裴硯之從前院書房過來。
他眉眼溫和,看不出半點方才安慰柳明姝時的神色。
“聽說你把藥倒了?”
他握住我的手,指腹搭上我的腕間。
“怎麼這麼涼?可是今日又咳得厲害?”
我望著他,鼻尖忽然發酸。
若不是親耳聽見那些話,我大概至死都不會相信,這份關心全是假的。
“裴硯之。”
“嗯?”
“若我一直生不出孩子呢?”
他頓了一下,將我攬進懷裏。
“別胡思亂想。”
“即便沒有親生的,不是還有崢兒嗎?”
他的聲音依舊溫柔。
“那孩子懂事,又與你投緣。”
“等過繼禮成,他便會喚你母親,日後孝順你,為你養老送終。”
原來我沒有孩子不要緊。
他的孩子,正好填進來。
我忍住喉間腥甜,靠在他懷裏問:
“你很喜歡崢兒?”
裴硯之沉默片刻。
“故人唯一的血脈,自然要多照看幾分。”
他說謊時,連心跳都沒有亂。
我閉上眼,輕聲應道: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