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沈館主,我們不是來逼您的,可家裏真的等著用錢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陳師傅把十幾張欠薪單放在桌上。
院子裏站滿了蘇家的工人。
沒人吵,也沒人砸東西。
他們越安靜,母親的臉色越難看。
跟了蘇家二十年的劉嬸搓著手,小聲開口:
“我家老頭下周做手術。”
“能不能先把上個月的工錢結了?”
母親打開保險櫃。
裏麵隻剩幾摞現金。
她把錢全拿出來,先遞給劉嬸。
“手術不能拖。”
“其他人的工資,我今晚之前想辦法。”
哥哥從外麵回來,外套都沒脫便搖了搖頭。
“問過十三家絲行。”
“隻要聽說是蘇家要貨,全說沒庫存。”
“有兩家本來已經答應,周家的人剛去過,他們立刻反悔。”
陳師傅歎了口氣。
“不是他們不想賣。”
“以後還要在織造行裏混,誰也不敢得罪周家。”
院外又停下幾輛貨車。
我以為是哥哥找到的原料,剛迎出去,司機便將一箱箱染料搬走。
“什麼意思?”
哥哥攔住他們。
供應商的經理賠著笑。
“蘇少爺,周家願意出雙倍價錢。”
“這批貨,我們不能給你們了。”
“定金明天退。”
哥哥揪住他的衣領。
“蘇家訂了半年的貨,你說拉走就拉走?”
母親走過去,掰開哥哥的手。
“讓他們走。”
貨車一輛接一輛開出院子。
幾個年輕工人也悄悄收拾起工具。
周家開出三倍工資,願意接收蘇家所有熟練織工。
有人不肯走。
也有人低著頭,不敢看母親。
母親把他們的工牌一塊塊收回來,沒有責怪一句。
“人要吃飯。”
“選能發工資的東家,不丟人。”
不到半天,織坊便空了一半。
哥哥一拳砸在桌上。
“周家就是想把我們往死裏逼。”
母親轉身進了裏屋。
我跟進去時,她正從抽屜裏取出祖宅的房契。
“您要賣房子?”
“先把工錢和違約金補上。”
“那國禮展呢?”
母親疊好房契,聲音很輕。
“不參加了。”
“牌子沒了,可以從頭再來。”
“人不能被一塊牌子逼死。”
我看著她眼下的青黑,沒有說話。
沒人知道,我本來可以給她金蠶絲。
每到月圓,我的身體就像燒起來一樣。
胸口發癢,喉嚨發緊。
隻有不停吐絲,那股灼熱才會慢慢退下去。
七歲那年,我第一次吐出整團金絲。
絲線纏住脖子,我喘不上氣,隻能在床上拚命蹬腿。
哥哥聽見動靜,拿著剪刀衝進來。
他怕剪傷我,不敢用力,隻能一根根地挑。
那一夜,他守在床邊,眼睛都哭腫了。
母親知道後,沒有問金絲值多少錢。
她抱著我跑了三家醫院。
醫生查不出問題,她便買下城外的舊廠房,改成恒溫倉庫。
“以後難受就吐出來。”
“你是我的女兒,不是誰家的吐絲工具。”
這些年,我吐出的絲全送到了舊廠房。
母親從沒賣過一根。
蘇家已經走到絕路,她還是不肯提。
她寧願賣房子,也不願讓別人知道我是金蠶。
我按住房契。
“媽,我有辦法。”
“你沒有。”
母親第一次沉下臉。
“晚綾,這件事不許再提。”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笑聲。
“沈館主,怎麼已經開始賣祖宅了?”
周明薇帶著兩個助理走進院子。
她掃了一眼空蕩蕩的織坊,把一張請柬放到桌上。
“我媽今晚在周家設宴。”
“她說同行這麼多年,不忍心看蘇家倒得太難看。”
“隻要你們肯低頭,她願意送你們一條活路。”
哥哥拿起請柬,當場撕了。
周明薇也不生氣。
她看向我,笑得意味深長。
“蘇晚綾,你母親不肯去也沒關係。”
“明天上午,我們會親自把那半匹金緞送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