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蘇家綢緞庫失火那晚,母親坐在廢墟前,一句話都沒說。
三天後就是百年國禮展。
交不出那匹金絲雲錦,蘇家不僅要賠光家產,還會砸掉傳了五代的招牌。
周家卻在這時拿來半匹金緞。
周太太摸著緞麵,笑得很得意。
“讓你女兒公開承認偷了我家的織法,再把蘇家牌子交出來,這匹布就借給你們。”
母親拒絕了。
她說蘇家可以倒,女兒不能背一輩子賊名。
沒人知道,我是一隻金蠶。
每逢月圓,我不睡覺,隻在被窩裏吐絲。
小時候,哥哥怕我噎死,守著我剪了一夜的絲。
母親沒罵我糟蹋東西,還把城外的舊廠房全改成恒溫倉庫,讓我隨便放。
周太太見我盯著金緞,故意將它扔到我腳邊。
“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吧?”
我摸了兩下,認出來了。
這是我七歲那年吐壞的一批。
顏色不勻,母親拿去給貓窩鋪底,後來丟了一卷。
我抬頭看著周太太。
“你們周家的鎮店之寶,是從我家貓窩裏撿的?”
......
“快讓開,東牆要塌了!”
哥哥蘇硯舟衝過來,一把將我拽出庫門。
身後轟的一聲。
燒裂的房梁砸下來,黑灰混著火星撲了我們滿身。
蘇家綢緞庫燒了一整夜。
消防水流過院子,已經變成了渾濁的黑色。
母親沈蘭因坐在台階上,手裏攥著一截燒焦的金線,一句話都沒說。
我蹲在她身邊,替她拍掉發梢上的灰。
她沒有反應。
消防員抬出最後一隻木箱。
箱子底部已經燒穿。
哥哥用撬棍打開鎖扣,裏麵的雲錦見了風,立刻碎成一片片黑灰。
那是蘇家花了五年時間織出的國禮樣布。
十二米長的金絲雲錦,原本隻差最後一道鎖邊。
如今連一尺完整的都沒剩下。
陳師傅站在旁邊,嘴唇一直發抖。
“經線、底樣和染料方子都在主庫。”
“現在全沒了。”
“重新備料,至少要一個月。”
三天後就是百年國禮展。
蘇家作為江南織造的代表,要在展上呈交金絲雲錦。
如果按時交不出來,不僅要賠償國禮展的損失,還會被取消織造資格。
以後再提蘇家,別人記住的不會是五代傳承。
隻會記得我們砸了國禮的場子。
管家拿著手機跑過來。
“沈館主,銀行的人已經在外麵了。”
“他們聽說倉庫失火,要求提前收回貸款。”
他話音剛落,幾個穿西裝的人便跨過積水走進來。
領頭的人把文件遞到母親麵前。
“沈女士,蘇家的廠房、祖宅和商標都做過抵押。”
“如果國禮訂單違約,銀行會重新評估還款能力。”
哥哥擋住文件。
“火剛滅,你們就來催債?”
那人避開他的手。
“蘇先生,我們也是按規定辦事。”
母親終於動了一下。
她接過文件,隻看了一頁,便在末尾簽了字。
“給我三天。”
“國禮展之前,我會給你們答複。”
銀行的人走後,管家又抱來一本搶救出來的賬冊。
昨晚的火不僅燒了國禮樣布。
還燒掉了蘇家大半庫存。
幾十份訂單等著交貨,工人的工資也隻夠發這個月。
哥哥踩著滿地黑水,來回走了兩趟。
“我去找原料。”
“江南沒有,我就去北邊。”
陳師傅搖頭。
“普通金線沒用。”
“國禮展要的雲紋必須迎光變色,隻有金蠶絲能織。”
“這種絲早就絕了。”
我抬起頭。
“如果有絲呢?”
幾個人同時看向我。
母親握住我的手,打斷了我的話。
“沒有。”
她的手很涼,指腹卻用力壓住我的手背。
我知道她不想讓我說。
金蠶絲不是沒有。
隻是那些絲的來曆,不能讓外人知道。
院外忽然傳來快門聲。
幾個記者堵在門口,對著燒毀的庫房不停拍照。
“聽說蘇家國禮樣布全部損毀,是真的嗎?”
“蘇家是否會退出國禮展?”
“有人舉報蘇家的金絲織法來路不正,請問沈館主怎麼解釋?”
母親猛地站起來。
“誰舉報的?”
記者沒有回答,隻把手機遞到她麵前。
屏幕上是一張周家剛發出的公告。
周家將在三天後的國禮展上,公開展示祖傳金絲雲錦。
公告最下麵還有一句話。
蘇家使用的金絲織法,涉嫌竊取周家秘藝。
哥哥捏緊手機。
“倉庫剛燒,周家就發公告。”
“他們算得真準。”
母親看向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。
她沉默了很久,忽然問我:
“晚綾,昨晚你離開庫房時,門鎖好了嗎?”
“鎖好了。”
我記得很清楚。
我不但鎖了門,還親手檢查過窗戶。
可現在,靠近巷口的那扇窗卻開著。
窗框上留著半枚泥腳印。
我還沒來得及走過去,母親的手機響了。
國禮展籌備組隻說了一句話。
七十二小時內,蘇家若交不出完整雲錦,參展資格立即轉交周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