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。
我把黑布包著的骨灰盒放在臥室的衣櫃最深處,用幾件舊衣服蓋好。
等這幾天辦妥離婚手續,我就帶他走。
下樓時,傅青筠已經去了公司。
餐桌上放著早餐,是宋清客叫的外賣。
他坐在輪椅上,正對著客廳落地窗外的一盆蘭花發呆。
那是我養了三年的素冠荷鼎。
也是我爸生前最喜歡的品種,每次來都要親手擦拭葉片。
我無視了他,徑直走向廚房倒水。
“臨川哥。”
宋清客轉動輪椅,滑到廚房門口。
“青筠姐說,讓你今天陪我去一趟古玩市場。”
我喝水的動作頓住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可是青筠姐已經跟那邊的老板打好招呼了。”
宋清客撥弄著手腕上的名表,語氣輕飄飄的。
“她說我最近運氣太背了,滑雪都能遇到雪崩,非要給我求個轉運的物件。她太忙了走不開,隻能麻煩你了。”
他抬頭看著我,俊朗的眉眼裏閃過一絲挑釁。
“畢竟,你現在用著她的卡,總得做點事吧?”
我放下水杯。
那張黑卡正安靜地躺在我的口袋裏。
其實我完全可以把卡砸在他臉上,然後轉身就走。
但我還需要最後一點時間,去處理我爸生前住的那套老破小公房。
那是他留給我的唯一退路。
在辦妥過戶之前,我不能跟傅青筠徹底撕破臉。
“走吧。”我拿起外套。
古玩市場在市中心的老街。
車子停在一家名叫“聚寶齋”的店門口。
宋清客的助理推著他進門,老板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。
“哎喲,宋先生,傅總早就交代過了。您看看,這些都是昨天剛收上來的好貨,專門給您留著辟邪的。”
櫃台上擺著一排錦盒。
宋清客挑三揀四看了一圈,都不太滿意。
“這也太俗氣了。”他嫌棄地推開一個玉觀音。
老板擦了擦汗,突然眼睛一亮。
“對了,今早有個落魄戶,拿來一個好東西抵債。就是有點晦氣,不知道您介不介意。”
“拿來看看。”宋清客來了興趣。
老板轉身去了後堂,不多時,抱出一個紫檀木的盒子。
盒子雕工精細,木紋古樸。
但我隻看了一眼,血液就凝固了。
那是我爸的遺物!
準確地說,那是昨晚我藏在衣櫃最深處的,用來裝骨灰的盒子外麵的那個保護套盒。
為了防止磕碰,我特意在外麵罩了一個大一號的紫檀木盒。
今早出門前,我明明鎖好了衣櫃。
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?
“這盒子原本是裝什麼物件的?”宋清客伸手摸了摸木紋,似乎很喜歡。
“聽那個當鋪的夥計說,是個骨灰盒的外罩。”
老板壓低聲音。
“宋先生別嫌棄,這在行裏叫‘升官發財’,陰氣越重,越能壓住您身上的黴運。”
宋清客皺了皺眉,似乎有些嫌棄。
但下一秒,他轉頭看向我。
“臨川哥,你覺得呢?”
我死死盯著那個盒子。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痛覺讓我保持清醒。
“誰拿來的?”我問老板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就是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幹練女人,開著黑色的奔馳。好像姓陳。”老板回憶著。
陳晚照。
傅青筠的特助。
除了她,沒人能有家裏的鑰匙,也沒人會無聊到去翻我的衣櫃。
傅青筠發現了我藏在衣櫃裏的盒子。
她以為那是我用她的錢偷偷買的什麼古董,所以讓陳晚照拿來,當作給宋清客“轉運”的禮物。
她甚至不知道,裏麵裝的根本不是什麼古董。
而是我爸的骨灰。
幸好,骨灰的內膽我還留著,隻是外麵的檀木盒子被拿走了。
“老板,這個盒子我要了。”
宋清客突然開口。
“青筠姐說這叫以毒攻毒,我覺得挺好。”
他把我的黑卡遞過去。
“臨川哥,刷卡吧。”
我看著那張印著傅青筠名字的黑卡,又看了看那個紫檀木盒。
巨大的荒謬感像海嘯一樣將我淹沒。
她停了我的卡,斷了我爸的救命錢。
現在,她還要用她施舍給我的錢,買走我爸的骨灰盒,送給間接害死我爸的男人。
“我不刷。”我後退了一步。
“臨川哥,你別鬧脾氣了。”
宋清客歎了口氣,一副看無理取鬧小孩的表情。
“青筠姐說了,你今天所有的消費都算她的。你如果不刷,回去我怎麼跟她交代?”
“我說,我不刷!”
我衝上去,一把搶過那個紫檀木盒,抱在懷裏。
木頭冰冷的觸感貼著胸口。
“這是我的東西!”我紅著眼眶,像一隻護食的野獸。
宋清客嚇了一跳,輪椅往後滑了半米。
老板也懵了。
就在這時,門口傳來一個冷厲的聲音。
“謝臨川,你在發什麼瘋?”
傅青筠大步走進店裏。
她剛開完會,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裝,帶著一身寒氣。
看到我死死抱著那個盒子,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青筠姐!”
宋清客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,嗓音低落。
“我隻是看中那個盒子,想買來去去晦氣。臨川哥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發火,非說那是他的東西。”
傅青筠走到我麵前。
“陳晚照說你出門前鬼鬼祟祟地在衣櫃裏藏東西。我讓她去看了,就是這麼個破盒子。”
她盯著我,眼神裏滿是厭惡。
“我平時給你的錢不夠多嗎?你要去當鋪買這種死人用的東西來惡心我?”
我看著眼前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。
隻覺得陌生得可怕。
“還給他。”傅青筠伸出手。
“不。”我抱得更緊了。
“謝臨川。”
她的聲音壓到了極低,這是她爆發前的征兆。
“我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讓你難堪。為了一個幾萬塊的破木頭,你連傅先生的體麵都不要了嗎?”
“這不是破木頭......”
我的聲音哽咽了。
“這是我爸的......”
“你爸的什麼?”
傅青筠冷酷地打斷我。
“你別告訴我這是你爸留給你的傳家寶。他那種窮酸老頭子,見過紫檀木嗎?”
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用力一捏。
劇痛襲來。
我的手指下意識地鬆開了。
傅青筠毫不留情地奪過那個紫檀木盒,轉身遞給宋清客。
“一個空盒子,清客喜歡,送他當賠罪了。”
她甚至都沒打開看一眼。
她根本不在乎裏麵曾經裝過什麼。
宋清客接過盒子,眼角帶上了一抹笑意。
“謝謝青筠姐。”
他挑釁地看了我一眼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空蕩蕩的雙手。
手腕上一圈紅色的淤青。
所有的憤怒、委屈、絕望,在這一刻突然全部蒸發了。
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。
“好。”
我極其平靜地點了點頭。
“你別後悔。”
傅青筠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“我後悔?謝臨川,你除了用這種蒼白的話來威脅我,還能做什麼?”
她拿出一張濕巾,擦了擦碰過我的手。
“回去把客房收拾幹淨。如果今晚我沒看到清客住進去,你也不用在這個家待了。”
她說完,推著宋清客的輪椅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門。
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不用等今晚了。
傅青筠,我成全你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