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天後。
天空下著凍雨,砸在車窗上劈啪作響。
我抱著一個用黑布包裹的方形木盒,推開了別墅的大門。
玄關的燈很亮。
地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幾個男裝品牌的購物袋。
那是宋清客常穿的牌子。
客廳裏傳來電視的聲音,還有一陣陣輕微的笑聲。
我換上拖鞋,走進客廳。
宋清客坐在輪椅上,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,搭在茶幾的軟墊上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墨藍色的男士真絲睡衣。
那是我父親上個月用攢了半年的退休金,給我買的生日禮物。
我一直沒舍得穿。
現在,它鬆鬆垮垮地掛在宋清客身上,領口沾著一點咖啡漬。
“臨川哥,你回來啦。”
宋清客最先看到我,立刻收起了笑容,換上一副局促不安的表情。
傅青筠從廚房走出來,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骨頭湯。
她甚至連袖口都細心地挽了起來。
結婚三年,我從來沒見過這位高高在上的女總裁進廚房。
看到我,傅青筠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這幾天你死哪去了?”
她把湯放在茶幾上,踩著高跟鞋大步朝我走過來。
“陳晚照說你把縣醫院的賬結清後就失蹤了,連電話都不接。怎麼,苦肉計演砸了,沒臉見人了?”
我站在原地,抱緊了懷裏的木盒。
隔著黑布,骨灰盒的棱角硌得我肋骨生疼。
“你手裏拿的什麼?”
傅青筠的視線落在那個黑布包上。
沒等我回答,宋清客趕緊轉動輪椅靠過來。
“青筠姐,你別怪臨川哥了。叔叔生病住院,他肯定心情不好。這件睡衣......”
他扯了扯身上的墨藍色真絲,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昨晚我洗完澡,不小心把衣服弄濕了,我的行李還沒送過來。青筠姐就在你衣櫃裏找了這件借我穿一下。臨川哥,你不會介意吧?”
“脫下來。”我看著他。
聲音不大,但客廳裏瞬間安靜了。
宋清客愣了一下,露出一個有些委屈的苦笑。
“臨川哥,對不起,我不知道這件衣服對你這麼重要。我這就去換......”
他撐著扶手作勢要站起來,結果腳剛一落地,就悶哼了一聲,跌回輪椅裏,清瘦的手腕微微發著抖。
“清客!”
傅青筠一個箭步衝過去,扶住他的肩膀。
轉頭看向我時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謝臨川,你有完沒完!一件破睡衣而已,他腿都這樣了,你還要逼他?”
“那是我爸買給我的。”
我盯著傅青筠的眼睛。
“誰允許你碰我的東西?”
傅青筠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。
“你的東西?這個家裏哪一樣東西不是我傅青筠花錢買的?你那個爸每個月就拿那麼點死工資,買得起這種幾萬塊的真絲?”
她鬆開宋清客,走到我麵前。
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玩什麼把戲。不就是想用生病來騙錢,好貼補你那個不爭氣的妹妹嗎?”
我妹妹五年前就因為車禍去世了。
肇事司機賠的錢,我爸一分沒動,全捐了。
他連我的一件睡衣,都是省吃儉用大半年才買下來的。
傅青筠高高在上地審視著我。
“行了,別裝了。叔叔到底在哪家醫院?我明天讓陳晚照去交費。你這副奔喪的表情擺給誰看?”
奔喪。
我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黑布。
是啊,我就是在奔喪。
隻是死人不能說話,無法反駁她的羞辱。
“不用你交費。”我說。
“怎麼?找到新金主了?”
傅青筠冷笑,目光再次掃過我懷裏的東西。
“你抱著這個破盒子幹什麼?裏麵裝的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?”
她說著,伸手就要來扯那塊黑布。
我猛地後退一步,躲開她的手。
“別碰它!”
我的聲音瞬間拔高,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嘶啞。
這是我爸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點重量了。
我絕不允許她那雙沾著別人骨頭湯的手,弄臟他的骨灰。
傅青筠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死死盯著我,似乎沒料到我會對她大吼大叫。
“謝臨川,你今天吃錯藥了?”
“青筠姐......”
宋清客在後麵適時地開口,聲音透著懂事的柔和。
“臨川哥懷裏抱著的,看起來像是個首飾盒。可能是叔叔傳給他的什麼寶貝吧。”
他揉著膝蓋,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要不你先去看看叔叔吧,我一個人在家可以的。”
傅青筠收回手,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擺。
“他能有什麼寶貝。行了,既然你回來了,就把客房收拾出來給清客住。他複健這段時間,需要有人貼身照顧。”
她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個免費的男護工。
“陳晚照說你把副卡停了,這是給你的生活費。”
她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黑卡,扔在旁邊的玄關櫃上。
“明天去給清客買點補品,順便買件新的睡衣賠給他。聽懂了嗎?”
我看著那張卡。
又看了看穿著我爸買的睡衣的宋清客。
“好。”我聽見自己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