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
父親顱內出血時，我第一次慶幸自己做了傅家的上門女婿。

至少醫生說要盡快安排轉運時，我不用先問一句，多少錢。

公路因暴雪封閉，妻子連聲答應派專機來。

可起飛前，專機卻被改派了。

她世交的綠茶竹馬滑雪骨折，嫌民航顛簸，非要專機去接。

我顫抖著撥通電話，咽下所有身為男人的自尊，聲音啞得發抖：

“求求你，爸的瞳孔已經散大了，能不能先讓專機過來？我會給錢......”

“乖，別鬧。”她正溫柔地哄著那頭，轉而對我敷衍，

“另一架天亮就到，讓醫生先維持生命體征。”

聽著她對另一個男人的縱容，我理智徹底崩斷：

“維持不了！你是在殺他！”

我像個瘋子一樣砸著走廊的牆壁，聲嘶力竭地嘶吼：

“把飛機給我！求求你把飛機給我啊！”

我喊出了血淚，卻沒能留住父親驟停的心跳。

我脖子上還圍著父親織的圍巾，

針腳那麼密，往後卻總有風，從裏麵穿過。

......

“先生，傅總說，明早的飛機已經安排好了。”

特助陳晚照站在醫院走廊的慘白燈光下，遞過來一部正在通話中的手機。
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
指甲縫裏還有凝固的暗紅色血跡。

那是半個小時前，醫生做最後一次心肺複蘇時，我死死摳著搶救床邊緣留下的。

“接電話。”手機揚聲器裏傳出傅青筠沉穩的聲音。

沒有波瀾，理智得令人發指。

“傅先生鬧夠了嗎？這都幾點了，還要讓多少人跟著你折騰？”

我抬起頭，看著太平間緊閉的鐵門。

門縫裏滲出絲絲縷縷的寒氣，順著我的腳踝往上爬，凍住了血管。

“那架飛機不用來了。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像是在砂紙上磨過。

“謝臨川。”

傅青筠的語氣沉了下來，帶著她一貫的女上位者威壓。

“你能不能成熟一點？清客膝蓋半月板撕裂，當地醫療條件太差，如果不立刻轉運會留下後遺症。你父親不過是普通的血壓升高導致的昏迷，縣醫院的條件足夠維持到天亮。”

普通的昏迷。

三個小時前，縣醫院的主治醫生拿著腦CT片子，手都在抖。

他說腦幹大麵積出血，必須兩小時內轉到市中心醫院上急救設備，否則神仙難救。

我信了傅青筠的話。

我以為她真的會派直升機來。

結果直升機在半路調頭，去接了嫌棄高鐵顛簸的宋清客。

“是，他不需要了。”我扯了扯嘴角。

太平間不需要醫療條件。

冰櫃就能維持他現在的狀態，一直維持下去。

“這就對了。”傅青筠顯然把我的死寂當成了妥協。

“等天亮飛機過去，把叔叔接到市裏最好的私立醫院，費用走我的賬。今晚委屈你先在病房陪床，明早我去接你們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“又怎麼了？”她歎了口氣。

那種包容無理取鬧的小孩一樣的歎氣聲。

“我說了不用了，聽不懂嗎？”

我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。

陳晚照拿著手機跟在我身後，像一個稱職的監工。

“謝臨川，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。”傅青筠的聲音冷到了極點。

“我不僅要照顧清客，還要應付你無窮無盡的情緒勒索。你作為晚輩，就是這麼教唆你父親裝重病來爭寵的嗎？”

裝重病。

爭寵。

我打開水龍頭，冰涼的水流衝刷著手上的血跡。

搓不掉。

那些血像是長進了我的皮肉裏。

“傅青筠。”我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眶凹陷、像個遊魂一樣的自己。

“你最好永遠保持這份高高在上的理智。”

“簡直不可理喻。”
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。

緊接著是宋清客清朗卻透著虛弱的聲音，隔著聽筒依然清晰。

“青筠姐，你別凶臨川哥了，都是我不好，我這個腿實在疼得受不了......要不我還是坐救護車吧，把專機還給叔叔。”

“別亂動。”

傅青筠的聲音瞬間變得溫柔，像是在哄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“骨頭剛複位，救護車一路顛簸過去，你的腿還要不要了？他父親那邊我問過專家了，就是老年人常見的基礎病，死不了人。”

死不了人。

我關掉水龍頭。

水聲停止，走廊裏靜得隻能聽見陳晚照的呼吸聲。

“傅總。”陳晚照對著手機說，“先生情緒似乎不太穩定，需要我給他安排鎮定劑嗎？”

“隨他去。”傅青筠說。

“把明天早上的飛機取消吧。”我抽出紙巾，慢條斯理地擦幹手。

“既然傅總覺得是裝的，那就不用浪費資源了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“你非要用這種方式來逼我低頭？”

傅青筠冷笑了一聲。

“行，謝臨川，有骨氣你就一直硬到底。把電話給晚照。”

我把手機扔給陳晚照，越過她往外走。

身後傳來傅青筠的吩咐。

“停掉他的副卡，立刻回市裏，不用管他。我倒要看看，沒有我，他拿什麼支付縣醫院的高昂搶救費。”

陳晚照掛斷電話，看著我。

“先生，傅總的話您聽見了。如果您現在認個錯，我還可以幫您說說情。”

“滾。”我頭也沒回。

搶救費不用交了。

因為人死了，隻剩下一筆幾百塊的停屍費。

而這筆錢，我賣掉結婚戒指，剛好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