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蕭濯,裴昭住進來了。”
第三天中午,陪父親做完霧化,護士站的小褚拉住我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今天早上急診轉上來的,胃穿孔,就在你爸隔壁。”
“急診怎麼轉到心內科的樓層?”
小褚壓低聲音。
“聽說是家屬找了關係。”
“說隔壁病房是熟人,方便照應。”
熟人。
方便照應。
我走到走廊盡頭,312病房的門半敞著。
床頭放著一束洋桔梗。
旁邊的櫃子上碼著水果籃和保溫杯。
裴昭靠在枕頭上,臉色毫無血色。
但他五官俊朗,利落的短發有些淩亂。
寬肩窄腰的病號服下透著一股脆弱的少年感。
晏清坐在床邊,正在削蘋果。
刀轉了一圈又一圈,果皮不斷。
我在門口站了三秒。
她抬頭看到我。
“你來了,正好。”
“裴昭吃不了硬東西,醫院食堂的粥太稀了,你下次幫他也帶一份吧。”
幫他也帶一份。
我給自己父親買的飯,她讓我順便給裴昭也帶。
“他住在這,我不知道。”
“昨晚突發的,我淩晨接到電話送他來的急診。”
“淩晨?”
“四點多。”
昨晚淩晨四點,我在隔壁病房給父親翻身。
防止他壓到傷口。
走廊另一頭,晏清在送裴昭進急診。
同一層樓,她沒有推開我的門看一眼。
“你在這待了一宿?”
“他一個人,沒別的人能來。”
裴昭這時開口了,聲音虛虛的。
“姐夫,真不好意思。”
“晏清姐非要來,我說了不用的。”
他叫我姐夫。
我和晏清沒結婚,連婚期都沒定。
他叫得很自然,像這個稱呼是某種既定事實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“姐夫你真好,晏清姐總說你大度包容。”
我看了晏清一眼。
大度包容。
她總拿這四個字誇我。
翻譯過來就是——你不會給我添麻煩。
回到父親病房,幫他量完血壓。
在走廊裏遇到了小褚。
“蕭濯,312那個小夥子,你女朋友一直在那邊守著呢。”
“她不是我女朋友。”
“哦,未婚妻?總之她一早上都在。”
“端茶倒水的,比你照顧你爸還細心。”
小褚不是故意的。
他隻是把看到的說了出來。
但這句話比刀子還利。
下午,父親的血氧又降了。
秦醫生來看了一趟,把藥量往上調了一格。
“今晚盯緊點,要是再掉到92以下,馬上按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幾天沒睡了?”
“還好。”
“臉色不好,別把自己熬垮了。”
秦醫生走後,我給晏清打電話。
“今晚我爸血氧不穩定,你能不能來陪一下?”
“我需要睡兩個小時。”
“我在裴昭這邊,他今晚輸液到十一點,輸完我就過來。”
“十一點?”
“他剛做完手術,不能沒人看著。”
“我爸也不能沒人看著。”
電話那邊停了幾秒。
“你不是一直都行嗎?再扛一晚上——”
“晏清,我三天沒合眼了。”
她歎了口氣。
“行,我跟裴昭說一聲。”
跟裴昭說一聲。
就好像來照顧我父親,是需要向另一個男人請假的事。
十一點半,她來了。
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消毒水味。
還有一點甜甜的洗手液味道。
不是醫院的皂液。
是312病房床頭那瓶裴昭的免洗洗手液,薄荷味的。
“你去睡吧。”
“血氧儀不能離眼,低於92就按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藥在櫃子第二層,紅色的飯後吃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你快去睡。”
我躺在折疊床上,閉著眼。
聽見她坐下來,然後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用很輕的聲音打字。
我沒睜眼。
但折疊床正對著窗戶。
窗玻璃映出她的手機屏幕。
聊天框頂部的名字,備注是一個小太陽的表情圖。
她給裴昭的備注是一個小太陽。
給我的備注是“蕭濯”。
連全名帶姓,像個通訊錄裏的同事。
屏幕上她打了一行字。
“放心,輸完液你就睡,我在隔壁呢。”
裴昭回了一條語音。
她戴上了耳機聽。
我看不到內容。
但我看到她聽完之後笑了一下。
淩晨兩點半的病房裏。
她對著另一個男人的語音在笑。
身後三步遠的地方,她公公正在靠血氧儀續命。
我翻了個身。
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沒有哭。
因為眼淚流到這種地步,已經不像悲傷了。
更像是一種漫長的確認。
我在確認一件事。
這個人心裏真的沒有我。
不是不夠,是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