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是蕭先生的兒子?”
第二天一早查房,秦醫生身後跟了個年輕男護士,手裏拿著體溫計。
“是。”
“昨晚誰陪的夜?”
“我。”
他看了一眼折疊床上還沒來得及疊的被子,又看看我的臉,沒再問了。
父親的血氧不太穩定。
秦醫生調整了用藥方案,叮囑這兩天不能離人。
“萬一夜間有狀況,家屬第一時間要能找到護士站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一個人照顧得過來嗎?”
“要不要請個護工?”
“不用,我能行。”
秦醫生走了之後,我給晏清發了一條消息。
“我爸這兩天需要人盯著,我可能要請幾天假。”
過了十五分鐘她才回。
“行,你安排。”
“需要錢的話跟我說。”
需要錢的話跟我說。
不是“我來陪你”。
不是“我請假”。
是需要錢跟我說。
好像錢可以解決一切問題。
好像她往賬戶裏轉一筆數字,就完成了妻子和兒媳的全部義務。
中午父親睡著了,我去樓下食堂買飯。
經過住院部大廳的時候,看見晏清。
她站在大廳門口,手裏提著兩個袋子。
我以為她來看我爸。
但她沒往住院樓走。
而是朝門診樓的方向去了。
我停下來,看著她的背影拐進了門診大樓。
五分鐘後,她發了一條朋友圈。
一張照片,是門診科室的走廊。
窗台上放著一杯熱美式。
配文:“陪裴昭做個檢查,醫院空調太冷了。”
配了一個縮在圍巾裏的表情圖。
裴昭做檢查。
什麼檢查,她沒說。
但她來了。
她在同一家醫院。
我父親住在樓上,她在樓下,陪另一個男人做檢查。
手機握在手裏。
我站在食堂的台階上,站了很久。
忽然不知道該先點飯,還是先把眼淚擦掉。
最後兩樣都沒做。
拎著空飯盒回了病房。
父親醒了,看我手裏什麼都沒有。
“不是去買飯?”
“食堂關了。”
“這才十二點半。”
“今天提前關了。”
他沒拆穿我。
下午三點,晏清發來消息。
“裴昭做了個小檢查,沒什麼大事。”
“我先回公司了,晚上給你送飯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怎麼了?”
“沒怎麼。”
“你別又多想。”
“他水土不服胃不舒服,順路帶他來看一下。”
順路。
永遠的順路。
去年她給裴昭搬家是順路。
上個月送他去高鐵站也是順路。
今天他在樓下看門診她也是順路。
我父親住在樓上,她連樓都沒上。
“我看到你了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在一樓大廳,你提著兩個袋子,往門診走的。”
她那邊安靜了幾秒。
“我當時趕時間,想著看完帶裴昭回去再上來看你爸。”
“你沒有上來。”
“他看完已經兩點了,我約了三點開會。”
“你兩點到三點,一個小時,上來坐五分鐘都不夠?”
“我以為你不在意這些——”
“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在意?”
電話那頭,她的呼吸變重了。
“蕭濯,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把裴昭扯進來?”
“他剛回國,人生地不熟,我幫幫他怎麼了?”
“你幫他看病、幫他麵試、幫他找房子。”
“你幫他什麼都行。”
“但你能不能在幫他的時候,先看一眼你公公在哪個樓層?”
她沒說話。
我知道這種沉默意味著什麼。
意味著她覺得我在無理取鬧。
意味著下一句要麼是“行行行你說的都對”,要麼是“我不想吵了”。
“我不想吵了,你先照顧你爸,我晚上過來。”
果然。
她掛了。
我攥著手機坐在走廊的長椅上。
旁邊有個老大爺在看報紙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夥子,你眼睛紅了。”
“沒有,風吹的。”
“醫院裏哪來的風?”
我笑了一下,沒接話。
晚上七點,晏清來了。
提了兩個保溫袋,外套上有股咖啡味。
她把飯菜擺在床頭櫃上,動作很利落。
“排骨湯,鱸魚,一個素菜。”
“你們先吃。”
父親看著她,沒動筷子。
“晏清,你坐。”
“不了叔,我還得回去處理點事。”
“忙什麼?”
“幫朋友弄點東西。”
父親放下湯碗。
“上次蕭濯一個人在手術室外坐了一宿,你也是在幫朋友?”
晏清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叔,那天確實有事走不開——”
“什麼事比你公公開胸重要?”
病房裏安靜了。
晏清站在那裏,嘴唇動了動。
最後隻說了一句。
“叔,是我不對。”
父親沒看她,低頭喝湯。
“你不對的事太多了。”
“這輩子對得起蕭濯一件,我就燒高香。”
晏清臉色變了變,但沒反駁。
她走之前,在門口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明天早點來。”
門關上之後,排骨湯的熱氣慢慢散了。
父親把湯推給我。
“喝了。”
“我不餓。”
“不餓也喝,你兩天沒正經吃飯了。”
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湯是好湯,料足,燉得很爛。
但保溫袋內襯上有一張便利貼。
不是晏清的字跡。
飄逸的連筆字,帶著顆小愛心。
“晏清姐,排骨湯要燉兩個小時才入味哦~裴昭親測!”
這鍋湯是裴昭燉的。
她拿別的男人燉的湯,給我父親喝。
我把便利貼揉成團,攥在手心裏。
笑了一下。
“爸,湯挺好喝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