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3
回到昭明宮後,我讓小廝閉了殿門。
風從窗縫裏鑽進來,吹得燈影發顫。
我找故交陸太醫要來一枚假死丹。
坐在書案前,寫了封信。
聞家世代替謝家掌管江南舊業,最擅長畫籍、戶牒和輿圖。謝家敗落後,聞照蟄伏多年,隻守著一間半舊不新的歸名館。
我在信裏隻寫了八個字:
“青梧將死,謝清將歸。”
夜深時,蕭雨薇來了。
她身上帶著殿外的寒氣,卻將大氅留在門口,怕寒意撲到我身上。
我正要起身行禮,她已經快步過來,整個人撲進我懷裏。
她的手臂箍得很緊,像終於覺出什麼要失去。
“今日是本宮話重了。”
她低頭抵著我的額角,聲音比往常低啞。
“青梧,別同本宮生分。”
我沒動。
她便自顧自說起從前。
說冷宮裏那碗被我掰成兩半的餿粥。
說逃亡路上,我把最後一件幹衣裹在她身上,自己凍得牙關直打顫。
說北境軍營裏,我為了求一萬石糧,跪在老將軍帳前三個時辰,膝蓋青紫了半月。
她記得。
原來她都記得。
我一直以為人會忘,是因為歲月太長,權勢太重,舊日艱辛被錦繡宮闕蓋住了。
可她明明記得,卻總是在讓我退讓。
蕭雨薇抱著我上榻。
臨睡前,她替我掖好被角,又把我的手握進掌心。
“明日本宮陪你去賞梅。你不是最喜歡禦苑東邊那幾株綠萼嗎?”
我看著她倦極的眉眼,忽然問:
“公主殿下還記不記得,從前我問過你,若有一日你不是當年的你了,我該怎麼辦?”
她眼睫動了動,聲音含混。
“記得......本宮說,不會有那一日。”
“不是。”
我望著帳頂,輕聲說:
“我說,我會永遠離開,讓你再也找不到。”
她的呼吸漸漸平穩。
掌心仍暖,手指卻鬆了力道。
她睡著了。
第二日,她帶我去了禦苑。
蕭雨薇親手折了一枝綠萼,要我為她簪發,又笑著說我這些年越發沉默寡言。
我抬手摸了摸那朵梅花。
沒有說話。
入夜前,宮中設百官宴。
按祖製,中秋節該由帝後同登承天門樓,公主臨朝稱製,自然就由她代行。
受百官朝拜,再與萬民共賞千燈。
我換好禮服,小廝替我捧來駙馬令。
蕭雨薇卻在此時進來。
她看著我,目光溫和,話卻輕飄飄落下:
“今夜風大,你舊傷未愈,便留在殿中歇著。登樓之事,本宮帶竹生去。”
我抬眸。
她補了一句,像怕我不明白她的好意:
“本宮是擔心你。”
我忽然想笑。
十三年裏,我冒雪籌糧、披甲繪圖、夜審賬冊時,從沒人擔心我。
偏偏到了該並肩站在萬人眼前的時候,我就病弱得連幾級城樓都上不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