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4
蕭雨薇走時,還吩咐宮人多看著我。
“駙馬若頭疼,立刻去請陸太醫。別讓他亂走。”
我沒有吵,也沒有追問。
我隻是摘下那枝綠萼,放在窗台上。
宮宴的樂聲從遠處傳來,熱鬧得像與昭明宮隔了一個人間。
小廝紅著眼問我:“駙馬,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?”
我看著銅鏡裏的人。
麵色蒼白,滿眼疲憊。
我陪著蕭雨薇熬過十三年,可看著鏡中的自己竟覺得陌生得厲害。
“我若再不走,便真走不了了。”
我起身時,承天門方向燈火如晝。
我穿過長廊,剛到禦花園旁的夾道,便聽見陳竹生的笑聲。
妻子穿著一雙新製的絨花靴,靴尖綴著雪白兔毛,前些天下過雨,走在地上一步一滑。
“竹生,我走不動了。”
她聲音又軟又嬌。
陳竹生低笑一聲。
下一刻,俯身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。
堂堂公主,被一個沒有名分的外男抱著,在宮道的寒風裏轉了半圈。
蕭雨薇驚呼,雙手勾住他的頸,笑得發顫。
“快放我下來,叫人瞧見了多不好。”
“你是公主,誰敢多嘴?”
蕭雨薇聲音裏有我許久不曾聽過的歡樂。
寒風打在我的臉上,細細密密地疼。
原來她不是不會放下公主的身份。
不是不會不顧旁人眼光。
隻是那個人,不再是我。
我站在廊下,開口喚她:
“公主殿下。”
蕭雨薇笑容一頓。
陳竹生臉上的笑也僵了僵,隨即慌忙要把她從懷裏放下來。
蕭雨薇沒有立刻放手,隻皺眉看我。
“你怎麼出來了?本宮不是讓你在宮裏歇著?”
我沒有回答。
小廝從身後上前,捧著一隻檀木匣。
匣中,是駙馬的印信。
另一名宮女捧著金盤,盤中放著我的駙馬令。
我親手取下那支駙馬令。
蕭雨薇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謝青梧,你要做什麼?”
我將駙馬令與印信一並放到內侍手中。
“我無德無能,既撐不起公主殿下的體麵,也護不住自己的名姓。”
我拔出釵尾暗藏的小刃,握住一縷長發。
小廝低呼:“駙馬!”
刀刃落下。
青絲斷在掌心。
“今日割發為證。”
我看著蕭雨薇。
“從此,我與公主殿下,恩義兩清。”
黑夜靜得可怕。
蕭雨薇終於放下陳竹生,幾步走到我麵前。
她眼底有怒,也有一瞬慌亂。
可開口時,仍是身為公主的斥責。
“百官皆在,你做出這副樣子給誰看?”
“謝青梧,你太不識大體。”
陳竹生在她身後輕輕咳了一聲。
蕭雨薇回頭看她,眉間怒氣頓時壓下去幾分。
她最後看了我一眼,聲音冷硬:
“回昭明宮反省。等宴罷,本宮再同你說。”
說完,她轉身挽住陳竹生。
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燈火深處。
我攥著那縷斷發,獨自看著如墨般的夜色。
你我之間,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。
回到昭明宮,陸太醫已經在偏殿候著。
他跪在地上,雙手呈上一枚烏黑藥丸。
“駙馬,此藥入口,十二個時辰內脈息近絕,身冷如冰。隻是醒來後會大傷元氣,舊疾恐怕再難根治。”
我接過藥丸,看向窗外。
遠處門樓上,萬燈齊明,百官山呼萬歲。
蕭雨薇此刻應當正牽著陳竹生,站在本該屬於我的地方。
我淡淡一笑,將藥丸放入口中。
苦味瞬間蔓延開來。
再睜開眼,我就可以迎來真正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