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深人靜,禦用司裏連打更的聲音都聽不見。
我借著微弱的月光,摸到了存放傳國玉璽的暖閣前。
閣門外隻留了兩個打瞌睡的守衛。
我指尖一彈,兩枚迷香丸落在他們的腳邊。
不過片刻,兩人便徹底睡死過去。
我推開門,閃身入內。
玉璽被安放在紫檀木的托盤上,蓋著明黃色的錦袱。
我掀開錦袱,將玉璽捧在手裏。
觸手溫潤,的確是絕世好玉。
可我太了解沈青葙了。
她的手藝學自我娘,卻隻學到了七分皮毛。
遇到這種極其堅硬的羊脂玉,她的腕力根本不足以一氣嗬成。
那道綹裂,就是她為了趕工,強行下刀造成的。
可是,為什麼在驗璽大典上,那道裂縫摸不出來,甚至連透光都變得模糊了。
我點亮了一盞極小的氣死風燈,將光暈攏在手心裏,一點點照向那道暗紋。
燈光下,玉璽的表麵泛著一層極其不自然的光澤。
我湊近聞了聞。
一股極淡的、幾乎被龍涎香掩蓋過去的腥甜味鑽入鼻腔。
是融骨蠟。
這是一種苗疆秘藥,混入玉屑熬煮後,可以完美地填補玉石的裂縫。
隻要不遇極高的溫度,這層蠟封幾年都不會脫落。
連手感都和真玉一模一樣。
難怪她敢在皇上麵前指鹿為馬。
我從懷裏摸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刻刀,想要在角落刮下一點蠟屑作為證據。
“裴令官這麼晚不睡覺,是在找什麼?”
暖閣的門突然被推開。
沈青葙提著一盞琉璃宮燈,俏生生地站在門口。
她身後跟著謝清光和一隊金吾衛。
謝清光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個死人。
“裴桑落,你竟敢夜闖暖閣,意圖破壞傳國玉璽。”
我立刻將刻刀收回袖中,跪倒在地。
“臣沒有破壞玉璽,臣隻是想查清那道綹裂的真相。”
“真相。”謝清光冷笑,“真相就是你嫉妒沈掌印,三番五次想要構陷她。”
他轉頭看向沈青葙,語氣立刻變得溫和。
“沈掌印,你就是太好心了,這種白眼狼,就該直接亂棍打死。”
沈青葙歎了口氣,走到我麵前。
她將手裏的宮燈遞給身後的宮女,蹲下身。
“桑落,我知道你心裏不服氣。”
“你覺得我剝奪了你在大典上出頭的機會。”
“可你也不能用這種下作的手段。”
她伸手,從我的袖管裏摸出了那把薄刃刻刀。
“你拿著刻刀來找玉璽,若說不是想劃花它,誰信呢?”
她將刻刀遞給謝清光。
“謝大人,這丫頭雖然冥頑不靈,但畢竟是我向陛下保下的人。”
“若是就這麼殺了,倒是顯得我不教而誅。”
謝清光皺眉問。
“沈掌印的意思是?”
沈青葙溫柔地看著我。
“明日便是三日之期的最後一天。”
“不如,讓她死個明白。”
“她不是說玉璽有綹裂嗎?明日當著陛下的麵,讓她用她想用的法子去驗。”
“若是驗不出來,再治她的罪也不遲。”
她伸手撫摸著我的頭發,像一個慈愛的長輩。
“桑落,這是我能為你爭取的,最後一次機會了。”
我低著頭,死死咬住嘴唇,直到嘗到了血腥味。
她哪裏是給我機會。
她分明是想在滿朝文武麵前,徹底將我釘死在欺君罔上的恥辱柱上。
“臣叩謝沈掌印大恩。”
我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沈青葙站起身,滿意地笑了。
“既然要驗玉,總需要些東西。”
“你想要什麼,盡管開口,禦用司上下全力配合。”
我看著她那張虛偽的臉,輕聲開口。
“臣需要三兩烏頭,二錢半夏,和一壺滾燙的陳年烈酒。”
沈青葙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恢複了那種滴水不漏的溫柔。
“好,我這就讓人去準備。”
她轉過身,對謝清光說。
“謝大人,夜深了,別驚擾了陛下。今夜之事,就當沒有發生過吧。”
謝清光冷哼一聲,拂袖而去。
沈青葙也帶著人離開了。
暖閣的大門再次被關上。
我跌坐在地上,看著掌心裏被刻刀割出的一道血口。
三兩烏頭,二錢半夏,和烈酒。
這是專門用來融化融骨蠟的藥水配方。
隻要藥水澆上去,哪怕是十年的老蠟,也會瞬間溶解,露出裏麵的裂痕。
她答應得這麼痛快,隻有一個可能。
她早就在藥材上動了手腳。
明日的大殿,必定是一場死局。
但我別無選擇。
“多年前你沒能弄死我,是你這輩子最大的錯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