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禦用司的院子裏,堆滿了剛開采出來的璞玉。
沈青葙親自領著我進了門。
院裏的匠人們紛紛停下手裏的活,恭敬地向她行禮。
她笑得溫和,擺手示意眾人繼續。
“桑落,你既覺得那玉璽有綹裂,說明你的眼力還不夠。”
她指著院落角落裏的一堆粗砂石和廢玉料。
“玉雕一途,最重根基。”
“從今日起,你就先從磨玉開始學起吧。”
她叫來一個管事的宮女。
“去,拿最粗的礪石來。裴令官要打磨這塊廢料,直到光可鑒人為止。”
管事宮女看我的眼神帶著譏諷,應聲去了。
很快,一塊巴掌大的粗糙玉料和一盆混著冰碴子的冷水放在了我麵前。
沒有工具。
“不用銼刀,不用水凳。”沈青葙看著我,語氣像是在教導一個頑劣的孩童。
“用心去感受玉的紋理。徒手磨。”
“隻有肌膚貼著玉骨,你才能聽懂它在說什麼。”
她理了理袖口,轉身進了暖閣。
我蹲在角落裏,將手伸進刺骨的冷水中,拿起那塊廢料。
礪石在玉麵上刮擦,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音。
沒過多久,我的手指就開始破皮,流血。
鮮血混在冷水裏,暈開一絲絲紅線。
我看著那些紅線,眼前忽然一陣恍惚。
十年前的官辦采石場。
也是這樣冷的天。
我被剝去棉衣,穿著單薄的囚服,徒手搬運著上百斤的巨石。
看守的鞭子抽在我的背上,皮開肉綻。
我娘被吊在詔獄的刑架上。
她的雙手被生生折斷,十指血肉模糊。
那個曾經名震京城的玉雕大師,連一塊豆腐都拿不起來了。
“桑落,活下去。”
她臨死前,看著被烙上奴印的我,眼中流出的血淚燙得我心口發疼。
“喲,這就磨出血了?”
管事宮女陰陽怪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。
“裴令官,你這手也太嬌貴了。咱們沈掌印當年學藝的時候,可比你刻苦多了。”
周圍的匠人發出一陣哄笑。
“就是,還敢質疑沈掌印,真是不自量力。”
“她怕是連一塊完整的玉牌都沒雕過吧。”
我沒有說話,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打磨的動作。
到了傍晚,那塊廢料隻被磨平了一個角。
而我的雙手已經慘不忍睹,指甲翻卷,血肉和玉屑混在一起。
一雙精致的錦鞋停在我的麵前。
沈青葙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前。
她身後跟著捧著藥箱的宮女。
“怎麼傷成這樣了?”
她驚呼一聲,蹲下身,不由分說地抓起我的手。
“你們是怎麼伺候的?我讓她磨玉,誰讓她把手磨廢了?”
她輕聲責備著周圍的下人。
匠人們紛紛請罪,卻都知道她不過是做個樣子。
沈青葙從藥箱裏拿出一隻剔透的玉瓶。
“這是西域進貢的生肌膏,去腐生肌最好。”
她用銀簪挑出一抹藥膏,輕輕塗在我的傷口上。
藥膏沾到傷口的瞬間,鑽心的劇痛襲來。
那根本不是生肌膏,而是摻了烈性鹽鹵的爛肉散。
我死死咬著牙,沒有發出一聲痛呼,額頭卻冒出了一層冷汗。
沈青葙看著我隱忍的樣子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她塗得極慢,極仔細。
指尖順著我的手背,一路滑向我的手腕。
那裏有一塊銅錢大小的暗紅色疤痕。
那是官辦采石場留下的奴印。
雖然我考入工部時用藥水淡化了許多,但細看依然能辨認出輪廓。
沈青葙的指尖在那塊疤痕上停住。
“桑落,你這手腕上的胎記,倒是別致。”
她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。
“看著,倒像是個奴字。”
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手腕上。
本朝律例,奴籍之人,終生不得入朝為官。
若被查出隱瞞身份,輕則流放,重則殺頭。
我抬起頭,對上沈青葙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“沈掌印看錯了。”
我抽回手,將衣袖拉下,遮住那塊疤痕。
“那隻是小時候不小心燙傷的疤。”
沈青葙微微一笑,站起身。
“是嗎?那可得小心些。”
“玉石有瑕,可以掩蓋。人若是有瑕,遲早是要見光的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今夜你就留在院子裏繼續磨吧,磨不平這塊玉,明日就不必吃飯了。”
“我這都是為了你好。”
她帶著人施施然地走了。
我看著那盆已經完全被染紅的冷水,手指緊緊攥在一起。
“是,下官一定好好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