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娘是京城最出色的玉雕大師。
當年貴妃千秋,我娘耗時三年雕了一尊九龍翡翠山子。
她的女眷偷換了圖紙,在龍眼處做下手腳。
又向皇帝舉報我娘心懷怨懟,刻下大逆不道之物。
我娘被廢去雙手,打入詔獄。
我被剝去衣衫,烙上奴印,罰入官辦采石場做了最下等的苦役。
那名女眷踩著我娘的血肉,成了禦用司的掌印女官,富可敵國。
十幾年後,我隱姓埋名,一步步考入工部,成了執掌皇家造辦處的令官。
新帝登基,要為太廟雕刻一方傳國玉璽。
掌印女官親自督辦,將這絕佳的邀功機會攬入懷中,呈上了她親自操刀的玉璽。
驗璽大典上,百官朝拜,她跪在最前方,等著新帝的封賞。
我作為令官,戴著白手套,捧起那方玉璽。
隻看了一眼透光處的綹裂,我便將玉璽放回托盤。
多年前的舊賬,也該清算了。
......
我將玉璽放回紫檀木托盤,金屬邊緣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。
“陛下,此玉有綹裂,不可做傳國玉璽。”
偌大的太極殿內,瞬間死寂。
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我身上,仿佛要將我萬箭穿心。
跪在最前方的禦用司掌印女官沈青葙微微偏過頭。
她沒有暴怒,也沒有厲聲質問。
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上,隻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詫與痛惜。
“裴令官,你是不是連日操勞,看花了眼?”
她的聲音極柔,像春日裏的柳絮,輕飄飄地落在殿中。
“這是進貢的極品和田羊脂,本官帶著禦用司八十名匠人,淨手齋戒七日,才敢動刀。”
“你入工部不久,難免眼生,可不要在禦前信口開河。”
她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。
但字字句句都在告訴所有人。
我是一個資曆尚淺、為了出風頭而不顧大局的黃毛丫頭。
我盯著那方晶瑩剔透的玉璽。
透光處的那道暗紋,別人看不見,但我太熟悉了。
那是因為雕刀下得太急,手腕抖了半分,傷了玉骨留下的隱裂。
多年前我娘教我握刀時,就千叮嚀萬囑咐過。
絕不可犯這樣的致命錯。
“臣沒有看錯。”我直視丹陛之上的新帝蕭濯,“此裂深及寸許,若強行蓋印,不出三年,必定崩碎。”
蕭濯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是新帝,登基大典在即。
傳國玉璽若是有瑕,便是天大的不祥之兆。
工部尚書謝清光立刻從隊列中站了出來。
“放肆。”
他指著我的鼻子大罵。
“裴桑落,你算什麼東西?不過是個小小的令官,也敢質疑沈掌印的手藝?”
“沈掌印執掌禦用司十餘年,雕出的珍品無數,先帝在時都讚不絕口。”
“你莫不是想邀功想瘋了,敢在驗璽大典上觸黴頭!”
我沒有理會謝清光,隻是一字一句地重複。
“玉有綹裂,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。”
沈青葙輕輕歎了口氣。
她慢慢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那件繡著金絲的官服。
那是隻有正三品以上的女官才能穿的料子。
是當年她踩著我娘的血肉換來的榮華。
她走到我麵前,眼神溫和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桑落,我知道你想在陛下麵前露臉。”
“可你也不能指鹿為馬。”
她指著玉璽透光處的那點痕跡,轉過身對蕭濯深深下拜。
“陛下,裴令官所說的綹裂,不過是這塊極品羊脂玉天然生成的祥雲水線。”
“這非但不是瑕疵,反而是上天賜予我朝的祥瑞。”
“預示著我朝國泰民安,萬世綿長。”
百官聞言,立刻齊齊跪倒。
“天降祥瑞,吾皇萬歲!”
頌揚聲震耳欲聾。
我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,像一個格格不入的笑話。
蕭濯眼底的陰霾散去,露出幾分滿意的笑意。
“沈卿說得極是。”
“至於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令官。”
蕭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。
“擾亂大典,妖言惑眾,拖出去,杖斃。”
殿外的金吾衛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進來。
他們一左一右扣住我的肩膀,將我往外拖拽。
我沒有掙紮,死死咬著牙,盯著沈青葙。
沈青葙卻在這個時候再次跪下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
她的聲音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慈悲。
“裴令官年紀尚輕,許是一時看走了眼,並非有心欺瞞。”
“再者,大典在即,見血不吉。”
“臣鬥膽,求陛下留她一命。”
蕭濯微微皺眉,語氣卻緩和下來。
“沈卿就是太心善了。這種賤婢,死不足惜。”
謝清光也在一旁幫腔。
“沈掌印寬宏大量,實乃我等楷模。隻是這丫頭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。”
沈青葙抬起頭,目光悲憫地看著我。
“不如讓裴令官來我禦用司吧。”
“臣親自教導她如何辨玉,若三日後,她還是認定這是綹裂,那便由著陛下處置。”
“若是她知錯了,也算臣為工部保下了一個可塑之才。”
好一個寬容大度、提攜後輩的掌印女官。
三言兩語,就將我所有的退路死死封住。
蕭濯冷哼一聲,揮了揮手。
“就依沈卿所言。”
“三日為限。若你不能證明那是綹裂,便以大不敬之罪,車裂處死。”
金吾衛鬆開了手。
我重重地跌在堅硬的金磚上。
沈青葙走到我麵前,微微俯身。
她伸出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,想要扶我起來。
那雙手,柔軟,白皙。
沒有一絲做過苦工的繭子。
我記得這雙手。
當年就是這雙手,偷偷換了我娘的圖紙,在龍眼處滴了腐水。
她將我扶起,替我拍去膝蓋上的灰塵。
“桑落,玉不是那麼好看的。”
她的聲音輕得隻有我能聽見。
“到了禦用司,我會好好教你規矩。”
我看著她那張挑不出一點毛病的臉,輕聲開口。
“多謝沈掌印提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