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裏的風透過破敗的窗欞灌進來。
我睜著眼睛熬到了天亮。
身下的血已經不再流了,隻剩下麻木的脹痛。
晨光微亮時,院門再次被推開。
這次來的,是柳氏身邊的劉嬤嬤。
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,手裏端著清水和粗布衣物。
“少夫人,該起身了。”
劉嬤嬤連門檻都沒邁進來,隻站在門口捏著鼻子。
“老夫人有令,讓您梳洗幹淨,去暖閣給婉兒姑娘奉茶。”
我緩緩轉過頭看她。
“我的孩子死了。”
劉嬤嬤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“不過是沒長成的胎塊,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。”
“老夫人說了,您底子厚實,養兩個月還能再生。”
“可婉兒姑娘受了驚嚇,昨夜連發了兩次心悸,這才是侯府的大事。”
我盯著她那張刻薄的臉,沒有說話。
底子厚實。
所以我的孩子就活該被犧牲。
所以我就必須忍下喪子之痛,去伺候那個始作俑者。
“我不去。”
我一字一頓地回答。
劉嬤嬤冷笑一聲。
“少夫人,這可由不得您。”
她一招手,兩個丫鬟立刻上前,強行將我從床上拽起來。
粗糙的布衣摩擦著我滿是冷汗的肌膚。
我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。
她們架著我,一路拖行到暖閣。
暖閣裏地龍燒得極旺,帶著一股淡淡的沉香氣味。
林婉兒半倚在榻上。
她身上披著的,正是我父親費盡心思從極寒之地尋來的那件正紅狐裘。
父親說,極寒之地的狐裘最是保暖,等外孫出生,正好用來做繈褓。
如今,它卻披在殺人凶手的身上。
沈舟白坐在榻邊,正端著玉碗,小口小口地給林婉兒吹著藥湯。
聽見動靜,他連頭都沒抬。
“跪下。”
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。
兩個丫鬟立刻在我膝彎處狠狠踹了一腳。
我重重地跪在鋪著軟毯的地上。
膝蓋磕到堅硬的地麵,痛意傳遍全身。
林婉兒怯生生地往沈舟白懷裏縮了縮。
“舟白哥哥,姐姐怎麼流了這麼多血?”
她眼眶微紅,聲音嬌弱。
“姐姐是不是還在怪我?”
“若不是為了把這件狐裘給我,姐姐也不會......”
她適時地低泣起來。
沈舟白立刻放下藥碗,將她攬入懷中。
“別胡思亂想。”
他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。
“是她自己站不穩,與你何幹?”
他安撫完林婉兒,轉頭看向我時,目光再次變得冷厲。
“那張血書,我已經讓人燒了。”
“你那點爭寵的把戲,最好到此為止。”
我抬起頭,定定地看著他。
“沈舟白,那是你的骨肉。”
他眉頭微皺,似乎對我的不識抬舉感到厭煩。
“不過是個意外。”
“你一個商戶女,規矩沒學好,連安胎都做不好。”
“婉兒身子弱,受不得一點風寒,借你的狐裘穿穿怎麼了?”
“你非要在大庭廣眾之下鬧事,落得這個下場,也是你咎由自取。”
我看著他那張清高孤傲的臉,隻覺得無比陌生。
三年前,他也是用這副神情,將我帶來的管家趕出侯府。
“侯府清貴,用不著你們商戶那些市儈的下人。”
後來,林婉兒以孤女身份入府。
她不過是沈舟白遠房表叔的女兒,無依無靠。
可沈舟白卻將侯府最好的院子給了她。
不僅如此,他還將我庫房裏的名貴藥材、江南送來的新鮮絲綢,全都流水般地搬進林婉兒的房裏。
我若是問起,他便會用一種鄙夷的眼神看著我。
“婉兒不像你,滿身銅臭味。”
“她孤苦無依,我不過是多照拂幾分,你身為當家主母,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?”
曾經,我以為隻要我退讓,他總能看到我的好。
現在我才明白,在他的眼裏,我連林婉兒的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。
“道歉。”
沈舟白冷冷地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“給婉兒奉茶,為昨日衝撞她的事賠罪。”
林婉兒掩著唇輕咳兩聲。
“舟白哥哥,算了。”
“姐姐剛沒了孩子,心裏肯定不好受,婉兒受點委屈不礙事的。”
她越是這樣說,沈舟白看我的眼神就越是厭惡。
“她有什麼不好受的?”
“商戶人家,心腸最是冷硬。”
他端起茶盞,重重地磕在我麵前。
茶水濺出,燙在我的手背上。
“奉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