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公社出來,沈婉姻把作廢的報名表折好,塞進衣服最裏麵。
高考的路被堵死了,可舉報梁書意的路還在。
隻要她能證明梁書意故意隱瞞事實、偽造證言,公社就必須重新調查。
距離北京選考還有半個月。
她要讓梁書意也嘗嘗,前途被人親手毀掉是什麼滋味。
回到沈家時,父親正坐在堂屋裏等她,桌上放著那封舉報信。
沈正明氣得臉色鐵青。
“你還嫌沈家的臉丟得不夠?”
“書意都跟我說了,你在公社當著那麼多人的麵,把那晚的事嚷了出來。”
沈母衝過來,死死掐住她的胳膊。
“一個姑娘婚前跟男人在外麵過夜,光彩嗎?”
“書意願意娶你,已經是他重情重義。你還想把他也拖下水?”
沈婉姻盯著母親。
“是他騙我!”
“還搶走了我的高考名額。”
沈母的動作頓了一下,很快又加重力氣。
“還不是你自己不檢點!”
沈婉姻不敢相信,這話會從親生母親口中說出來。
當初沈家把她從養豬場接回來時,母親抱著她哭,說這些年虧欠她太多。
可遇到事情,他們最先想到的從來不是她受了什麼委屈,而是沈家的名聲。
沈正明重重拍桌。
“你沒讀過幾年書,本來就考不上。”
“玉玫成績好,讓她替沈家掙個前程,有什麼錯?”
“書意隻是幫你認清現實,你別不識好歹。”
“我是縣裏摸底考試第一名。”
沈婉姻拿出被劃掉的報名表。
“我的成績證明原本夾在這裏,卻被梁書意藏了起來。”
“他知道我能考上,才故意毀掉我的名聲。”
沈正明臉色微變,伸手道:“拿來。”
沈婉姻沒有給。
“我會把證據交給上麵。”
“公社不管,我就去縣裏。”
“縣裏不管,我就去省城。”
沈正明猛地站起來。
“他馬上要參加北京選考,你現在舉報,是想毀掉他一輩子嗎?”
沈母最先反應過來,一把搶走她手裏的報名表。
“不能去。”
“梁家已經答應了,隻要你不再鬧,婚約還作數。”
沈婉姻伸手去奪。
“把東西還給我!”
沈母死死護在懷裏。
“我是你媽,還能害你嗎?”
“女人前途再好,有個壞名聲又有什麼用?”
“你現在最要緊的,是趕緊嫁出去!”
報名表被沈正明奪走。
他連看都沒看,直接扔進了火盆。
沈母苦口婆心勸阻“女人怎麼能一輩子不嫁?就算不為自己,也要為家裏想!”
門外忽然傳來幾聲咳嗽。
沈婉姻回頭,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拎著兩包點心走進院子,是鄰村死過兩個妻子的李鰥夫。
李鰥夫盯著她看了許久,笑得滿臉褶子。
“這就是婉姻吧?”
“長得比傳言裏還標致。”
沈婉姻渾身發冷。
“他為什麼在這裏?”
沈母避開她的視線。
“書意那邊還沒給準話,我們總得做兩手準備。”
“李家願意出三百塊彩禮,還答應不計較你從前的事。”
沈正明不耐煩地打斷她。
“書意要是還肯娶你,這門親事就算了。”
“他要退婚,三天後,你就嫁去李家。”
沈婉姻攥緊拳頭爭辯:“我不嫁。”
李鰥夫上下打量著她,“沒事,以後你嫁過來,我會讓你聽話。”
他說著便要靠近。
沈婉姻抄起火鉗,擋在身前。
“你再往前一步,我就跟你拚命。”
李鰥夫被她嚇得停下,轉頭衝沈父冷笑。
“你家姑娘這麼凶,三百塊可不夠。”
沈正明唯恐親事黃了,立刻賠笑。
“她剛受了刺激,不懂事。”
“等過了門,你該怎麼管就怎麼管,我們絕不插手。”
沈婉姻握著火鉗的手不斷發抖。
她盼了十八年的親生父母,竟當著她的麵,把她往火坑裏推。
沈母趁她失神奪走火鉗。
沈正明則抓住她的胳膊,將她推進西屋。
“什麼時候想通,什麼時候出來。”
房門落鎖。
窗戶也被木板從外麵釘死。
沈婉姻用力拍門。
“放我出去!”
“我還要去縣裏!”
沈正明隔著門警告。
“從今天起,你哪兒也別想去。”
“我已經跟村口的人打過招呼,誰敢幫你進城,就是跟沈家作對。”
院子裏很快響起商量彩禮的聲音。
三百塊不夠,再加兩頭豬。
婚期就定在三天後。
隻要梁書意開口退婚,他們立刻把她送去李家。
沈婉姻背靠房門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成績證明燒了,報名資格沒了,父母還把她關了起來。
可舉報信不能不寫。
她摸向棉襖夾層,從裏麵抽出半截鉛筆。
沒有紙,她就撕下舊課本最後兩頁。
沒有桌子,她便趴在冰冷的地麵上寫。
第一行,是梁書意故意設局毀壞她名聲。
第二行,是他隱瞞縣裏統考成績,騙公社說名額有限。
寫到偽造證人簽名時,院子外忽然響起自行車鈴聲。
沈母匆忙迎了出去。
“書意,你總算來了。”
“婉姻死活不肯嫁你,還鬧著要去省城舉報。”
房門外安靜了一瞬。
緊接著,梁書意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進來。
“把門打開。”
“她寫的東西,我親自處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