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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婉姻盯著舉報人那一欄,指尖一點點收緊。
梁書意的字,她不會認錯。
從前她剛回沈家,握筆姿勢不對,是梁書意坐在燈下,一筆一畫教她寫自己的名字。
那時他曾說:“字如其人,心不正,字就站不穩。”
如今,他的字依舊清雋挺拔。
可每一筆,都在要她的前途。
通訊員見她半天不說話,催了一句:“公社還等著你過去說明情況。舉報信上有十幾個人簽字,你要是解釋不清,報名資格肯定保不住。”
人群裏立刻響起議論。
“未婚夫都舉報她了,還能有假?”
“梁書意可是咱們村最有出息的人,他犯得著冤枉一個養豬女?”
“這種作風不正的女人,哪有資格進大學?”
沈婉姻捏著信,走到梁書意麵前。
“為什麼?”
梁書意端坐在酒桌旁,白襯衫幹淨得沒有一絲褶皺。
“什麼為什麼?”
“昨晚把我叫去小屋的人是你。”
沈婉姻將舉報信摔在他麵前。
“這封信裏,你為什麼不寫?”
滿院子瞬間安靜。
梁書意臉色一沉。
“一個姑娘家,非要把這種私事當眾說出來?”
“你敢做,我為什麼不能說?”
這是沈婉姻第一次頂撞他。
梁書意眼底閃過錯愕,很快又變成厭煩。
“我們已經訂婚,本來就是遲早的事。”
“我也說過,等高考結束。”
“可你沒聽。”
沈婉姻聲音發顫。
“你還告訴所有人,我和不三不四的男人在外麵待了一夜。”
“梁書意,你明知道那個男人就是你!”
圍觀的人交換著眼神,方才的罵聲小了許多。
沈玉玫急忙站起來。
“姐姐,書意哥哥肯定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高考審核很嚴,他隻是擔心你隱瞞情況,以後被人查出來,罪名更重。”
她說著,伸手來扶沈婉姻。
沈婉姻卻看見了她胳膊下壓著的藍色筆記本。
封皮右下角,粘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。
那是她的數學筆記。
三天前,筆記突然不見。
梁書意說她丟三落四,不是讀書的料。
現在,它卻出現在沈玉玫手裏。
“把東西還給我。”
沈婉姻伸出手。
沈玉玫下意識抱緊筆記。
“這是書意哥哥借給我的。”
“那是我的。”
沈婉姻剛要去拿,梁書意已經起身,將沈玉玫護在身後。
“幾本破筆記而已,你至於當眾為難玉玫?”
“她要參加高考,正缺複習資料。”
“我也要參加高考!”
沈婉姻紅著眼反問。
“你拿走我的筆記,為什麼不問問我缺不缺?”
梁書意皺緊眉。
“你和她能一樣嗎?”
“玉玫從小在沈家長大,受過最好的教育。隻要有機會,她一定能考去北京。”
“你連學堂都沒正經上過幾年,能看懂多少?”
“把名額給你,才是真的浪費。”
四周再次響起哄笑。
沈婉姻沒有爭辯,隻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疊好的成績單。
上個月縣裏統一摸底,她考了全縣第一。
梁書意知道。
成績單送來的那天,他還替她收了信。
可當她問起時,他隻說她基礎太差,讓她趁早死心。
原來不是她考不上。
是她考得太好,擋了沈玉玫的路。
“所以你騙我去小屋,也是為了她?”
沈婉姻問。
梁書意沉默片刻,語氣仍舊平靜。
“我是為了你好。”
“女人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?”
“我遲早會考去北京,你安分留在家裏,伺候好兩邊老人,將來我自然會接你過去。”
“玉玫和你不同。”
“她有天分,也吃不了鄉下的苦。她隻有讀書這一條出路。”
沈婉姻忽然聽懂了。
沈玉玫吃不了苦,所以她該讓出名額。
沈玉玫不能留在鄉下,所以她該被毀掉前途。
至於她受了什麼委屈,往後該怎麼活,從來不在梁書意的考慮之中。
通訊員又催了一聲。
“到底還去不去公社?”
“去。”
沈婉姻轉身。
梁書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想去說什麼?”
“說實話。”
“你非要讓所有人知道昨晚的事?”
他壓低聲音。
“鬧大了,你以為丟臉的隻是我?”
“你還沒結婚就和男人在外留宿,就算證明那個人是我,別人也隻會說你不知廉恥。”
“到時候大學不收你,我也不娶你。”
沈婉姻看著他,最後一點僥幸也碎了。
“你是在威脅我?”
梁書意沒有否認。
“隻要你放棄高考,今天的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。”
“婚期不變,我還是會對你負責。”
沈玉玫紅著眼拉住他的衣袖。
“書意哥哥,別為了我和姐姐吵架。”
“要不這個名額還是給姐姐吧,我留在養豬場也沒關係。”
梁書意立刻回頭。
“別說傻話。”
他的聲音一下子軟了。
“你手細,身子又弱,怎麼能在豬場幹一輩子粗活?”
“這件事交給我,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你的機會。”
同樣是女人。
沈玉玫吃一點苦,他都舍不得。
她的名聲、前途和一輩子,卻都能被他拿去鋪路。
沈婉姻低頭看向梁書意抓著自己的手。
曾經她以為,這隻手會護著她。
現在才明白,它隻會在她想逃的時候,將她牢牢拽住。
“鬆開。”
梁書意沒有動。
沈婉姻猛地掙開他,跟著通訊員去了公社。
負責審核的陳主任看完材料,直接合上報名冊。
“舉報人是你的未婚夫,還有十幾名村民作證。”
“在調查清楚之前,你的報名資格暫時取消。”
“名額順延給下一位,沈玉玫。”
話音剛落,梁書意便帶著沈玉玫走進辦公室。
他像是早就算準了結果,連新的報名表都準備好了。
沈玉玫紅著眼推辭。
“主任,要不再給姐姐一次機會吧。”
梁書意把鋼筆塞進她手裏。
“是她自己不珍惜,與你無關。”
他站在桌邊,親自替沈玉玫檢查姓名、年齡和家庭成分。
每一處都看得仔細。
從前沈婉姻請他檢查報名表,他隻掃了一眼,就扔到灶台旁。
如今換成沈玉玫,他連一個標點都舍不得寫錯。
沈婉姻看著自己的名字被紅筆劃去。
她沒有哭,也沒有再求。
她終於明白了。
梁書意不是不會心疼人。
他隻是不心疼她。
他也不是不知道毀掉一個人的前途有多殘忍。
正因為知道,他才要親手把她踩下去,好讓沈玉玫踩著她走進大學。
所謂負責,所謂婚約,不過是他困住她的繩子。
他從來沒有愛過她。
哪怕一分都沒有。
沈婉姻拿回那張作廢的報名表,平靜地折好。
距離梁書意最看重的北京選考,還有半個月。
這半個月,足夠她查清他冒用村民簽名、惡意舉報的證據,也足夠她看著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握。
她會親手寫一封舉報信。
等到選考名單徹底封死的那一天,再將它寄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