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倒計時隻剩最後一天時,顧家忽然通知我參加家族聚會。
地點在山莊後麵的草坪。
沈念打電話過來,聲音冷得沒有一絲商量餘地。
“下午三點,準時到。”
我沒有回應。
她沉默幾秒,又說:
“你母親的墓地管理費,顧家已經替她交了很多年。”
“如果你今天不來,之後的費用你自己想辦法。”
我握著手機,指尖緩慢收緊。
母親死後,隻有那座墓還留著她生活過的痕跡。
我可以不再回顧家,卻不能讓她的墓被荒廢。
下午三點,我拖著身體到了山莊。
腰部的傷口被衣服遮住,胸口每走一步都疼得發麻。
顧家人站在草坪上迎接賓客,沈念挽著顧嘉樹的手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顧嘉樹看見我,立刻露出一副愧疚的神情。
“哥哥,你的傷還沒好嗎?”
我停在幾步外,沒有回答。
沈念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。
“他就是喜歡把事情想得嚴重。”
宴席開始後,沒人給我安排座位。
我站在臨時搭起的遮陽棚邊,手掌扶著桌角,勉強支撐身體。
有人在談論訂婚宴上的意外。
有人說顧言太任性,差點讓顧嘉樹留下心理陰影。
我低頭喝了一口溫水,喉嚨卻因舊傷而劇烈發癢,幾乎將水嗆進肺裏。
沈念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別咳得那麼誇張。”
“今天來的是顧家的長輩,不要讓他們覺得你故意博同情。”
我放下杯子。
風就是在那時突然變大的。
遠處的樹枝被卷得低伏,桌上的餐盤不斷碰撞。
幾名工作人員剛想收起巨型遮陽傘,固定傘麵的鐵架卻先一步從地釘裏脫出。
巨大的陰影朝沈念頭頂壓下。
我幾乎沒有思考,身體已經衝了過去。
我撞開沈念,將她護在身下。
鐵架砸落在我背上時,舊傷和新傷同時爆開。
脊背裏傳來令人牙酸的裂響。
我的膝蓋重重跪進泥地,胸口被鐵杆壓得無法呼吸。
鮮血從傷口裏湧出來,被突如其來的暴雨迅速衝散。
沈念跌坐在旁邊,毫發未傷。
我趴在她腳邊,想撐起身體,卻發現雙臂已經失去力氣。
遠處忽然傳來顧嘉樹的驚呼。
“沈念姐姐!”
他腳下一滑,摔倒在碎石旁,隻擦破了手掌。
沈念立刻起身。
她沒有先看我。
她衝向顧嘉樹時,甚至踩過了壓在我背上的鐵架。
鐵架被她的腳一勾,整片向旁邊翻倒。
我的身體也被帶得滾了出去。
肩膀撞上一截折斷的支架,胸口擦過滿地碎玻璃。
尖銳的疼痛讓我眼前一黑。
雨水灌進傷口,我蜷縮在泥水裏,半邊身體很快失去知覺。
沈念撐開一把傘,彎腰查看顧嘉樹的手。
“疼不疼?”
顧嘉樹搖了搖頭,卻回頭看向我。
“哥哥是不是被砸到了?”
沈念沒有回頭。
“他沒事。”
我用盡力氣撐起頭。
雨幕中,她把傘麵完全傾向顧嘉樹,自己肩膀濕了一半。
我想喊她。
喉嚨裏卻隻剩氣音。
沈念終於回過臉。
“顧言,你還要躺到什麼時候?”
“別以為被鐵架碰了一下,就能讓所有人圍著你轉。”
我趴在泥水裏,指尖慢慢蜷起。
身下的碎玻璃隨著呼吸一點點往傷口裏陷。
沈念卻已經扶著顧嘉樹離開。
司機站在遠處,遲疑地看向我。
她頭也不回地吩咐:
“把他送回去。”
“別讓他死在山莊,晦氣。”
我望著她遠去的背影。
暴雨遮住了視線,也遮住了我臉上的水。
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場火災。
那時我也是這樣撲過去,用身體替她擋住墜落的橫梁。
她哭著說,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。
可原來她沒有忘記。
她隻是從來不覺得,那些傷應該算在我身上。
保安後來找到了我。
他不敢直接搬動,隻能叫來一輛私家車,將我平放在後座。
車門關上前,我最後看了一眼山莊。
沈念正低頭替顧嘉樹擦手。
她沒有發現我已經被人帶走。
這一次,我也沒有再等她發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