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驗收車間外已經圍滿了人。
我剛靠近,保衛科的人便伸手攔住了我。
“臨時工不許進。”
“我找高靜秋。”
“高工正在處理事故,沒空見你。”
透過人群,我看見那台出口機床停在車間中央。
白色外殼還泛著新漆的光,操作台上的報警燈卻紅得刺眼。
一名金發碧眼的外國專家站在機床旁,用生硬的中文不斷強調。
“嚴重損壞。”
“中方操作錯誤,驗收不能通過。”
“你們必須退還全部貨款,並承擔違約賠償。”
嶽父高振山臉色鐵青。
這套機組是鋼鐵廠接到的第一筆大型海外設備訂單。
如果此時驗收失敗,廠裏不但要退還全部貨款、支付高額違約金,後續十幾台設備的訂單也會全部取消。
停產三個月,損失的絕不隻是一百萬。
高靜秋拿著操作記錄,正在和翻譯核對參數。
陳誌遠站在她身邊,時不時替她解釋兩句,儼然一副技術科主事人的模樣。
我正要開口,陳誌遠先看見了我。
“周硯?”
他穿過人群走來,故意抬高聲音。
“誰讓你過來的?”
“我聽見機器的聲音不對。”
周圍頓時響起幾聲嗤笑。
陳誌遠更是直接笑出了聲。
“聽聲音?”
“你在廢料庫擰了幾天螺絲,就敢診斷機床了?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這台機床的說明書全是最前端的專業詞彙,連技術科的人都沒研究明白。”
“一個連正式工都算不上的人,也配在這裏指手畫腳?”
圍觀的工人紛紛看向高靜秋。
有人同情,有人幸災樂禍。
高靜秋的臉一點點繃緊。
“陳副科長,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。”
“我隻是怕有人添亂。”
陳誌遠嘴上退了一步,眼底的得意卻沒有藏住。
我把撿到的鐵屑遞給高靜秋。
“主軸應該沒壞。”
“這塊鐵屑不是從機床裏磨出來的,故障點在其他地方。”
高靜秋沒有接。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,眼中先是意外,隨後變成疲憊。
“周硯,你知道他們檢查了多久嗎?”
“羅伯特先生是外賓高級專家,陳副科長也是廠裏最懂這台設備的人。”
“你連機器都沒有碰過,憑什麼下結論?”
“憑經驗。”
這三個字出口,周圍的笑聲更大了。
陳誌遠抱起胳膊。
“高工,你看見了吧?”
“平時讓他擺弄廢鐵也就算了,現在還想靠猜測幹涉驗收。”
高靜秋攥緊手裏的記錄本,臉色有些難看。
她快步走到我麵前,拉著我的胳膊把我帶到一旁。
“周硯,我知道你是想幫我。”
她壓低聲音,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。
“可這裏不是廢料庫。”
“設備出了這麼大的事故,廠領導和外賓都在,任何一句話都要有依據。”
她看了一眼我掌心裏的鐵屑。
“你連機器都沒有碰過,隻憑一點鐵屑和幾聲異響就下結論,別人不會相信你,隻會覺得你在添亂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
我知道,即便告訴她,我曾經主持過十七條重工生產線的設計,她也隻會覺得我瘋了。
見我沉默,高靜秋的語氣軟了一些。
“今天的驗收關係到全廠幾千人的飯碗。”
“算我求你,先回廢料庫。”
她頓了頓,避開我的目光。
“最近別再來技術科了,免得讓人看笑話,也免得給我丟人。”
我笑了笑,將鐵屑收回口袋。
“好。”
我轉身離開時,那名外國專家正要求保衛科封鎖機床。
任何中方人員都不得擅自拆檢,否則一切後果由鋼鐵廠承擔。
經過機床側麵,我的腳步停了一瞬。
主電源已經切斷,控製箱裏卻傳出一聲極輕的回彈。
哢。
間隔半秒,又是一下。
這種聲音,我上一世聽過無數次。
不是主軸損毀。
是接觸器被某種東西卡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