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鋼鐵廠廠長家的上門女婿。
妻子是廠裏的技術骨幹,小舅子是勞模,嶽父更是全廠說一不二的人物。
隻有我被安排在廢料庫看門。
每天拎著扳手,把別人不要的齒輪、軸承和電機拆了又裝。
廠裏人都叫我“廢品姑爺”。
我但笑不語。
畢竟上一世,我主持過十七條重工生產線的設計,手下隨便一個學生,都是他們求著接待的專家。
可惜身體被工作拖垮早早玩完。
重活一世,我隻想躺平,搞點小愛好。
然而外賓交付驗收當天,價值百萬的出口機床突然停擺。
外國專家斷言核心部件損壞,要求全廠賠償並停產三個月。
嶽父當場急得心臟病發,妻子被撤職調查,那個追求者第一時間把責任推到了她身上。
所有人亂作一團時,我從廢料庫走了出來。
我隻聽了三秒鐘機器的異響,便拔掉了所謂專家手裏的電源線。
“零件沒壞。”
我當眾拆開控製箱,從裏麵夾出一枚被人故意塞進去的鐵片。
隨後看向那名臉色發白的外國專家。
“機器我能修。”
“至於陷害我妻子的人,今天一個也別想走。”
......
上午八點,紅星鋼鐵廠的廣播響了三遍。
“各車間注意,外賓代表團即將進廠,請所有職工堅守崗位,遵守紀律。”
廣播聲剛落,廢料庫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幾個年輕工人搬著一筐報廢軸承進來,看見我蹲在地上擺弄齒輪,全都笑了。
“周硯,你又研究上了?”
“這些東西技術科都判了死刑,你還能給它們救活?”
我沒有抬頭,隻把最後一枚滾珠嵌進軸承。
手指輕輕一撥,原本卡死的軸承便無聲轉動起來。
年輕工人看愣了一瞬,很快又撇了撇嘴。
“修好有什麼用?”
“廢品就是廢品,又上不了生產線。”
他們扔下東西,勾肩搭背地走了。
我看著腳邊用廢舊零件拚出來的小型傳動裝置,也懶得解釋。
上一世,我從技術員熬到重工總工程師,主持過十七條大型生產線的設計。
國家級專家的獎狀掛滿一麵牆,身體也被熬成了一副空架子。
四十二歲那年,我倒在設計院裏,再睜眼,成了紅星鋼鐵廠廠長家的上門女婿。
原主父母雙亡,沒學曆,也沒正式編製。
除了長得還算周正,幾乎一無是處。
嶽父高振山念著兩家老人的交情,把我招進家門,又給我安排了一個看守廢料庫的臨時崗位。
別人替我不平,我卻求之不得。
不用開會,不用審批,更不用陪著一群人爭功勞。
每天修修零件,曬曬太陽,日子比上一世舒服多了。
正想著,庫房外忽然響起自行車鈴聲。
妻子高靜秋推車停在門口。
她穿著藍色工裝,胸前別著技術科的紅色廠牌,額頭沁著一層薄汗。
“爸讓我來通知你,今天外方客戶要驗收出口機組,不許隨便離開廢料庫。”
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零件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廠裏的東西都有登記,你別再擅自拆裝。”
我擦了擦手。
“這些全是報廢件。”
高靜秋語氣冷淡。
“報廢件也是公家的。”
“陳副科長說得沒錯,你不是技術員,真出了問題,沒人替你承擔責任。”
陳副科長,陳誌遠。
廠裏最年輕的技術科副科長,也是追求高靜秋最久的人。
即便她已經結婚,他依舊隔三岔五送書、送飯,還總在眾人麵前替她打抱不平。
所有人都覺得,高靜秋嫁給我是一朵鮮花插進了廢鐵堆。
我點點頭,沒有爭辯。
高靜秋卻沒有立刻離開。
她看著我修好的軸承,似乎想說什麼,最終隻壓低了聲音。
“今天來的設備客戶代表很重要,你留在這裏,別讓爸難做。”
說完,她推著自行車匆匆離開。
我重新低下頭,剛把傳動裝置接上電源,遠處的驗收車間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嘯。
緊接著,整座廠房像被巨錘砸了一下。
轟!
庫房窗戶震得嗡嗡作響。
下一秒,全廠警報驟然拉響。
工人們扔下手裏的活,朝驗收車間跑去。
我關掉電源,走到庫房門口。
出口機床的主電機已經停了,可空氣裏那道尖銳的餘響卻遲遲沒有散去。
三長,兩短,不像軸承崩裂。
沒過多久,一輛板車從驗收車間推了出來。
車上堆著幾塊沾滿機油的護板和鐵屑。
負責清理現場的工人喘著粗氣。
“出口機床壞了。”
“外方驗收專家說主軸已經報廢,驗收肯定過不了!”
“不光要退還貨款,廠裏還得賠百萬違約金,停產三個月!後麵的訂單也保不住了!”
我沒有回答。
我彎腰從車輪旁撿起一小塊鐵屑,放在指腹間輕輕撚了撚。
鐵屑邊緣鋒利,表麵沒有高溫摩擦留下的焦痕。
這根本不是從主軸上磨下來的。
我抬頭看向驗收車間。
看來這場故障,比所有人想的都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