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沒有喝那桶骨頭湯。
下午的課我渾渾噩噩,視線總是忍不住飄向旁邊空蕩蕩的座位。
陳宇飛下午請了假,沒有回來。
放學鈴聲響起,我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往家走。
書包裏的手機已經一天沒有動靜了。
哦對,我忘了。
昨晚寫完檢討後,我爸以“你需要專心備考”為由,把我的智能手機沒收了。
換成了一部隻能接打電話的按鍵老人機。
推開家門。
那扇沒有鎖芯的房門大敞著,像一個嘲笑我的豁口。
我換好鞋,走進房間,準備放下書包。
腳步突然頓住。
我的書桌被翻動過。
雖然所有的書都擺得很整齊,但位置全都不對。
我有一種強迫症,喜歡把課本的邊緣完全對齊,而現在,它們參差不齊地堆放著。
一種強烈的恐慌感攥住了我的心臟。
我猛地拉開最底層的抽屜。
那是唯一帶鎖的抽屜,鑰匙我一直掛在脖子上。
可現在,抽屜的鎖眼被暴力破壞了,木屑散落在一旁。
裏麵空了。
那裏原本放著一個黑色的舊皮質盒子。
盒子裏,是我媽生前留給我的唯一一樣遺物——一台老式膠片相機。
我發瘋一樣地衝進客廳。
“爸!我的東西呢!”
我爸正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,臉上帶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。
“什麼東西?大呼小叫的像什麼樣子。”
“我抽屜裏的相機!你把它弄哪去了?”我聲音都在劈叉。
他把果盤放在茶幾上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“哦,那個破玩意兒啊。我看你天天把它當個寶貝似的供著,心思全用在這些沒用的東西上了。”
他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下。
“你嬸嬸昨天說,子墨最近對攝影挺感興趣的,想報個攝影班。我尋思著那東西放著也是落灰,就當做順水人情,送給子墨了。”
送給梁子墨了。
這幾個字像悶棍一樣砸在我頭上。
我感覺眼前一陣發黑。
“那是媽媽留給我的!”我吼了出來,“你怎麼能不經過我同意就送人!”
“我是你爸!這家裏的一針一線都是我掙錢買的,我有什麼不能送的?”
他皺起眉頭,顯然對我的反抗極其不滿。
“再說了,你一個理科生,弄那些文藝青年的東西有什麼用?能幫你加分嗎?子墨就不一樣了,人家是為了豐富履曆,將來申請好大學的。”
“那是我的!”
我轉身就往門外衝。
我要去叔叔家把相機要回來。
還沒走到玄關,家裏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。
梁子墨穿著一身潮牌運動裝,背著最新款的限量背包,笑盈盈地走了進來。
他脖子上掛著的,正是那台黑色的舊膠片相機。
“大伯,我來給您送昨天借的保溫桶啦。”
他聲音爽朗,目光掃過我憤怒的臉,嘴角極快地勾了一下,又迅速換上一副無辜的表情。
“堂哥也在啊,怎麼臉這麼紅?”
我衝過去,伸手就去抓他脖子上的相機帶子。
“還給我!”
梁子墨驚呼一聲,猛地往後退,故意腳下一絆,摔在地上。
“啊!堂哥你幹嘛打人啊!”
他捂著手肘,裝出一副痛苦的樣子,眼眶說紅就紅。
我爸像瘋了一樣衝過來,用力將我推開。
我後背撞在鞋櫃上,一陣鈍痛。
“賀星洲你是不是瘋了!你敢在家裏撒野!”
他心疼地把梁子墨扶起來,上下打量。
“子墨沒事吧?有沒有磕到哪裏?”
“大伯,我沒事......”梁子墨抽噎著,死死護著胸前的相機,“堂哥是不是舍不得這個相機啊?要是堂哥想要,我還給他就是了,雖然......雖然這是大伯送我的禮物。”
他越是這麼說,我爸的怒火就越旺。
“還什麼還!送出去的東西就是你的。他一個白眼狼,配用這麼好的東西嗎?”
我爸指著我,手指快要戳到我的眼睛。
“你看看你這副無賴的樣子,為了一個死物連弟弟都打,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冷血的東西!”
死物。
那是我媽媽留給我的最後一點念想。
在那些被逼著刷題到深夜、被痛罵不如別人的日子裏,我隻能抱著那個盒子,才能感覺到一絲絲溫暖。
現在,連這最後一點溫暖也被剝奪了。
我靠著鞋櫃,看著梁子墨躲在我爸身後,朝我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。
所有的力氣都被抽幹了。
我沒有再爭辯。
因為我知道,爭辯隻會讓他把我說得更不堪。
我木然地站直身體,轉身走回那個沒有門的房間。
“站住!”我爸在背後喊。
“你這是什麼態度?給子墨道歉!”
我沒有回頭。
“我憑什麼道歉。”
“憑你住我的房子,吃我的飯!”他的聲音嚴厲得要刺破耳膜,“隻要你在這個家裏一天,你連呼吸都得聽我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