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賀星洲,你昨晚沒睡好啊?黑眼圈這麼重。”
第一節早讀課下課,同桌陳宇飛轉過頭,把一杯熱豆漿推到我桌上。
我盯著那杯豆漿,沒有伸手去接。
“謝謝,我不喝。”
我的聲音很啞。
昨晚我在監控的死盯下,僵坐了一整夜,寫完了那份屈辱的檢討書。
兩千字。
每一句都在剖析自己的“自私”、“不知感恩”和“行為不端”。
我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看著手機裏的監控畫麵,時不時通過麥克風傳達指令。
“背挺直。”
“不許停筆。”
直到淩晨四點,他才滿意地讓我把檢討拍下來,發到那個幾十人的家族群裏。
換來的是長輩們一連串的“知錯能改就好”和梁子墨那句虛偽的“堂哥加油”。
“你到底怎麼了?是不是你爸又......”陳宇飛壓低了聲音。
他是我在班裏唯一的朋友。
也是唯一知道我爸有多窒息的人。
“沒事。”我把頭埋進臂彎裏。
話音剛落,班級後排傳來一陣壓抑的笑聲。
張澤銳拿著手機,正和幾個男生湊在一起竊竊私語。
張澤銳是梁子墨的初中同學,也是他的死忠跟班。
“真的假的?他還在房間裏跳那種舞?”
“梁子墨發給我的還能有假?不僅跳舞,還被他爸抓包發家族群了,逼著寫了兩千字檢討呢。”
“天哪,平時看著悶聲不響的,私底下玩這麼花啊。”
他們的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夠穿透教室嘈雜的背景音,傳進我的耳朵裏。
陳宇飛猛地站了起來。
“張澤銳,你們在胡說八道些什麼?”
張澤銳翻了個白眼,把手機往桌上一扣。
“喲,護主犬叫了?我們說什麼關你什麼事?怎麼,賀星洲自己做的事,還不讓人說了?”
“你再說一遍!”陳宇飛氣得臉發紅。
我伸手拉住陳宇飛的衣角,用力把他拽回座位。
“別去。”我低聲說。
“可是他們......”
“隨他們說。”
我把頭埋得更深了。
反抗沒有用,隻會招來更肆無忌憚的嘲笑。
我已經習慣了。
中午午休時間,教室裏的人走了一大半。
陳宇飛從書包裏神神秘秘地掏出一本全新的熱血漫畫。
“最新卷!我昨天剛去書店排隊搶到的,知道你喜歡,特意帶來借你看一天。”
封麵上是絢麗的色彩,是我追了很久的畫集。
我感覺灰暗的心情終於有了一絲縫隙,剛想伸手去接。
教室前門突然傳來堅硬的皮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。
很急,很重。
我渾身一僵。
那是我爸常穿的那雙舊皮鞋的聲音。
下一秒,我爸提著一個保溫桶,出現在教室門口。
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全班,瞬間鎖定了我,以及陳宇飛手裏那本花花綠綠的漫畫書。
“爸?你怎麼來了?”我慌忙站起來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,看都沒看我一眼,直接伸手把陳宇飛桌上的漫畫書奪了過去。
動作粗暴,紙張發出刺耳的撕裂聲。
“你幹什麼!”陳宇飛嚇了一跳。
我爸翻看了一下封麵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“賀星洲,我每天起早貪黑給你做飯送飯,你就在學校裏看這種烏七八糟的東西?”
“叔叔,那是我借給他的,不是......”
陳宇飛試圖解釋,卻被我爸粗暴地打斷。
“你閉嘴!”
我爸指著陳宇飛的鼻子,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。
“我早就說過,讓你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遠一點。你看看他染的那撮灰頭發,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學生!”
陳宇飛漲紅了臉,氣得說不出話來。
他隻是挑染了一絲掛耳,而且是符合學校規定的顏色。
“爸,你別說了,把書還給人家。”我伸手去搶。
我爸猛地後退一步,雙手用力。
“嘶啦——”
那本精裝的漫畫書,被他從中間生生撕成了兩半。
彩色的紙張散落一地。
陳宇飛倒吸了一口涼氣,握緊了拳頭。
“賀星洲,你給我聽好。”我爸指著地上的碎紙,眼神凶狠。
“你如果還想參加下個月的保送名額選拔,就立刻跟這種垃圾絕交。”
全班剩下的同學都愣住了,目光齊刷刷地聚攏過來。
“我不......”我咬著牙。
“不什麼?你要為了一個外人,跟你親爸作對嗎?”
他逼近一步,眼眶又開始泛紅,聲音帶上了那種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腔調。
“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誰?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甘心!”
他捂住胸口,大口喘著氣,仿佛下一秒就會暈倒。
我知道他是裝的。
但我更知道,如果我不順從,他真的會鬧到校長辦公室,甚至去陳宇飛家門口撒潑。
我不能連累陳宇飛。
我轉過頭,看著陳宇飛通紅的眼睛。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掐出了血印。
“陳宇飛。”我聽到自己麻木的聲音。
“以後我們不要再講話了,我不想被你影響成績。”
陳宇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,眼眶濕潤了。
他沒有說話,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紙一片片撿起來,塞進書包,轉身跑出了教室。
我爸滿意地歎了口氣,把保溫桶重重地放在我桌上。
“這才是爸的好兒子。趁熱把骨頭湯喝了,多喝點才能考過梁子墨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聽爸的話,爸怎麼會害你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