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季星野第二天一早就來了。
他坐在床邊削梨,動作輕巧,一條完整的梨皮垂下來沒有斷。
"硯深哥,初姐讓我跟你說,理賠的事她會處理好的,你別操心了。"
"她說的處理好,是繼續幫我拒絕嗎?"
他手裏的梨刀停了一下,笑容沒變。
"哥,初姐不是那個意思。她就是怕走法律程序對你不好,萬一被認定是你自己衝進去的,賠付比例會壓得很低,到時候折騰一圈還傷感情。"
"所以她打算怎麼辦?"
"她跟我說,她會把後麵所有的手術費都出了,你放心就好。"
他把切好的梨遞到我麵前。
"哥,你別嫌我多嘴。初姐這個人嘴笨,不會說好聽話,但她心裏是真的愧疚。"
"你要是一直這麼推開她,她心裏更難受。"
他咬了一口梨,像是不經意地開口。
"我知道哥現在情緒不好,誰碰上這種事都會有情緒。"
"但初姐她身邊其實......也不容易的。"
"她這兩年工作壓力特別大,又碰上這件事,整個人瘦了一圈。"
"我作為朋友看著也心疼。"
作為朋友。
幫忙送飯的朋友。幫忙跑腿的朋友。幫忙照顧裴南初的朋友。
一直到我病死在出租屋裏的那一天,他的身份都是朋友。
而裴南初在柏林給他買的那套房子,寫的是他的名字。
"星野,你跟裴南初認識多久了?"
他眨了眨眼。
"大學吧,她大三我大一,同一個社團的。怎麼了哥?"
"她以前提過你很多次。"
這是我編的。
裴南初從來沒在我麵前提過季星野。
上一世,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,直到某天在裴南初手機裏看見柏林的合照。
但季星野聽到這句話時,眼睛亮了一下。
亮得很短暫,短到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。
"是嗎?她提過我什麼呀?"
語氣是好奇。
嘴角的弧度是歡喜。
一個普通朋友,不會因為這句話露出這種表情。
"記不太清了。"我說。
他抿了抿唇,沒追問。
下午,我給賀清韻打了電話。
"賀女士,理賠我要申請,以受害第三方的身份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"好的。不過江先生,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告知你。"
"裴南初女士今天上午來過我們公司,她代你簽署了一份放棄理賠聲明。"
我攥緊了手機。
"我沒有授權她代簽任何文件。"
"我理解。所以這份聲明在法律上是無效的,但如果您要重新發起理賠,可能需要先跟裴南初女士就這份聲明做一個書麵撤回。"
"需要她本人簽字嗎?"
"需要。"
我掛了電話。
裴南初代替我簽了放棄理賠的聲明。
她甚至沒有跟我商量。
就像前世,她替我拒絕朋友的探望,替我退掉單位的慰問金,替我推掉所有可能讓外界知道我傷情的機會。
她說這是保護我的隱私。
其實是保護她自己。
如果走了理賠,消防報告就會成為公開材料。
所有人都會知道,火是她引起的。
那個在醫院門口當眾求婚的深情女人,就會變成一個因為粗心差點害死恩人的過失者。
輿論會反轉。
她承受不了。
晚上,我撥通了裴南初的電話。
"理賠聲明的事,你應該問過我。"
她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"硯深,那個理賠金額不高,但走程序會鬧得很大。你現在身體這樣,經不起折騰。"
"我需要你把那份聲明撤回來。"
"你聽我說......"
"裴南初,我在問你,願不願意撤。"
又是沉默。
我聽到她那頭有模糊的聲音,像是有人在旁邊低聲說了什麼。
然後她開口了,語氣變得柔和。
"硯深,你是不是對星野有什麼誤解?"
"他今天去看你是我讓他去的,他沒有別的意思。你別把氣撒在理賠的事上。"
我攥著手機,指尖發白。
我問的是理賠聲明。
她回答的是季星野。
"我再說一次。撤回聲明,把簽字權還給我。"
"硯深,你為什麼非要把事情搞這麼僵呢?"
她歎了口氣。
"這樣吧,你先好好休息。等你出院了,我們當麵談,好不好?"
"我會把最好的修複方案都找好,你什麼都不用操心。"
她的聲音溫柔極了。
溫柔到好像拒絕她的人才是不講道理的那一個。
"你別想太多了,早點睡。"
電話掛斷。
我在黑暗裏坐了很久,聽著走廊裏斷斷續續的腳步聲。
前世,我就是被這樣的溫柔困住的。
她從不發脾氣,從不說重話。
她隻會用無盡的耐心告訴我——你想多了,你太敏感了,你應該懂事一點。
然後一步一步,把我所有退路都堵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