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,護士來換藥。
紗布揭開的時候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"江先生,右側恢複得不錯,但左臉的增生......可能需要再做兩次植皮。"
我點頭。
前世我做了四次植皮,每次都像被人活生生撕下一層皮再貼回去。
裴南初陪過前兩次,第三次開始讓季星野代替她來送飯。
她說公司忙。
"換完藥你照照鏡子,心裏有個底。"
護士把鏡子遞過來。
我接過去。
左半張臉的皮膚像被揉皺又攤開的紙,紅色的疤痕從顴骨蜿蜒到下頜。
這一次,我隻是把鏡子翻扣在床上。
"江先生,有人找你。"
門口站著一個女人,灰色職業套裝,金邊眼鏡,手裏拎著一份文件袋。
"江硯深先生?我是盛安保險的理賠專員賀清韻,關於您在景悅公寓火災中的傷情理賠,有幾個細節需要跟您確認。"
我讓她進來。
她在椅子上坐下,打開文件,沒有多看我的臉一眼。
"根據消防部門的調查報告,起火點在4樓402室的廚房,起火原因是灶台長時間無人看管。"
"402室的租戶是裴南初女士。"
我愣了一下。
前世我從來沒看過這份報告。
裴南初隻說是電路老化。
"什麼意思?"
"就是字麵意思。裴南初女士在事發當天下午兩點離開住所,灶台上留有正在加熱的油鍋,沒有關火。"
"下午三點十七分,油鍋起火引燃排煙罩,火勢蔓延至整層。"
她翻到下一頁。
"您的房間在403,與402共用一麵承重牆。"
"根據您的入院記錄,您是在聽到402室有人呼救後,破門進入火場將裴南初女士救出。"
"但裴南初女士的筆錄裏寫的是,她是被濃煙嗆暈後自行跌出房門,您在走廊裏扶住了她。"
文件上白紙黑字。
她的筆錄和我的筆錄,說的不是同一件事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"所以火是她自己引起的。"
賀清韻推了推眼鏡。
"理賠流程上我需要確認的是——您是在明知火源來自402室的情況下,主動進入火場的。"
"這一點會影響您的賠付比例。"
"另外,裴南初女士目前沒有任何工傷或燒傷記錄,她的醫療費用走的是普通門診。"
"而您的燒傷麵積達到百分之四十三,構成重傷二級。"
她把理賠表遞給我。
"如果您願意以受害第三方的身份主張權益,402室租戶需要承擔主要賠償責任。"
我拿著那張表,手指微微發抖。
上一世,裴南初告訴我火災是意外,沒有人需要負責。
我以為我們是共同的受害者。
我從來沒有問過她身上為什麼沒有燒傷。
因為她跪在病床前哭著說對不起的樣子,讓我覺得她已經夠痛苦了。
"這件事,她本人知道嗎?"
"我們通知過裴南初女士,但她表示不需要走理賠程序。"
賀清韻的表情很平靜。
"她說你們已經私下協商好了。"
我沒有和她協商過任何事。
連這份報告的存在,我都是今天才知道。
賀清韻把名片留在床頭。
"您可以考慮一下。理賠窗口期還有二十天。"
她走後,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我以為我是為愛衝進火場。
原來,那場火本身就是她的疏忽。
而她連這件事都沒有告訴我。
傍晚,裴南初又來了。
她帶了一盒切好的水果,放在床頭櫃上,保溫桶旁邊多了一個新的——季星野的排骨湯,今天換成了雞湯。
"你白天有沒有好好吃飯?"
我看著她。
"火災調查報告,你看過嗎?"
她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。
"保險公司的人來過了?"
"你為什麼不告訴我,火是你引起的?"
她放下水果刀,沉默了幾秒。
"硯深,我不是故意瞞你。那段時間你傷得那麼重,我怕你知道了更難受。"
"是我粗心忘了關火,我承認。但我不想讓你覺得你是因為我的錯才受的傷,那樣你會恨我。"
她低下頭,聲音啞了。
"我已經夠自責了。"
又是這樣。
她把所有的隱瞞包裝成保護,把所有的回避解釋成心疼。
而我永遠是那個不該追問的人。
"保險理賠的事,是你替我拒絕的?"
"那些錢不重要,我會負責你所有的醫藥費。"
她看著我,眼神真摯。
"硯深,你相信我。"
我把理賠專員的名片攥在掌心。
"我不需要你負責。"
"你別這樣。"她站起來,語氣依然溫和。
"你現在身上沒什麼錢,後續的手術費不是小數目。你讓我管,比你自己扛著強。"
"你這樣逞強,到頭來吃虧的是你自己。"
她說完拿起外套,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"明天我讓星野來陪你,他比我細心。"
門關上了。
她始終沒有回答,為什麼要在筆錄裏改掉我救她的事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