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出院那天,裴南初來接我。
車裏放著新買的鴨舌帽和寬邊口罩,都是能把整張臉擋住的那種。
"天氣熱,你戴上這些出門方便。"
她把帽子遞給我,始終沒看我左臉上新露出來的疤。
我沒接。
"我自己打車。"
"你一個人住的那個房子我看過了,老小區沒電梯,你傷口還沒好,爬六樓太吃力。"
她伸手幫我提行李,語氣不容置疑。
"我在南湖那邊租了一間帶電梯的公寓,離醫院也近,複查方便。"
"誰讓你安排的?"
"星野幫忙找的。他挑了幾個,我選了最好的那間。"
又是季星野。
我忽然想笑。
"我不去。"
她終於皺了皺眉。
"硯深,你能不能別什麼都拒絕?"
"我知道你心裏有氣,但你現在這個情況,逞強對你沒好處。"
"你讓我幫你,不是欠我人情,是你應該接受的。"
應該。
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,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控製感。
好像我被燒傷了,就自動喪失了替自己做決定的資格。
"裴南初,我說過了,我們之間的事已經結束了。"
"你不需要再為我安排任何東西。"
她深吸一口氣,視線終於落到我左臉上。
大概半秒。
然後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移開了目光。
就是這樣。
和前世一模一樣。
她的善意有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線。
線以內是責任、愧疚和社會評價。
線以外才是一個正常女人麵對一張被毀的臉時,藏不住的本能反應。
"行。"她鬆開行李箱的把手。
"你要自己住,我不攔你。但醫藥費的卡我留下,你什麼時候需要什麼時候刷。"
她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銀行卡,放在我的行李箱上。
我拿起來看了一眼,卡麵上印著她的名字。
"不用了。"
"你就當我最後求你一件事。"她退後一步,聲音低下去。
"別讓我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。"
我沒再說話,把卡放回她手裏,拉著行李箱走了。
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站在原地沒動,背影挺直。
季星野的車停在她身後二十米處,他靠在車門上,遠遠看著這一幕。
我猜他一直都在。
回到老小區,爬了六層樓,傷口隱隱作痛。
打開門,房間裏全是出事前的樣子。
桌上還擺著一半沒吃完的外賣,日期是一個多月前。
手機響了,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"江硯深先生嗎?我是裴南初的母親。"
我愣了一下。
上一世,這個電話來得更晚一些,是在裴南初求婚成功之後。
那時她在電話裏客客氣氣地管我叫女婿,語氣熱絡。
後來我才知道,她私底下跟親戚說的是:這小夥子模樣毀了,但我們家初初有情有義,不能讓人戳脊梁骨。
"阿姨好。"
"硯深啊,初初跟我說你出院了,你們的事我也聽說了。"她的語氣裏透著長輩特有的懇切。
"你看這樣行不行,你先別急著跟初初斷幹淨。她這些天情緒不好,做媽的看著也著急。"
"你們的事媽不摻和,但媽想跟你說一句心裏話——初初這個人,你是救過她命的,她心裏記著你的好。"
"你要是因為臉上的傷覺得配不上她......"
"阿姨。"我打斷她。
"不是我配不上她。"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"那你的意思是......"
我聽出她聲音裏壓著的那口氣。
"阿姨,火是裴南初自己引起的。消防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,灶台上的油鍋沒關火,整層樓的人都受了牽連。"
"我進火場救她的時候,她在走廊上已經能自己站著了。"
"是我把她往外拖的過程中,天花板塌下來砸到了我。"
"這些事,她有沒有告訴過你?"
很長的沉默。
"硯深,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。初初不是有意的,她......"
"我不追究,也不需要她補償。我隻是不想再和她有任何關係。"
"小夥子太偏激了。"她的語氣突然硬了。
"你現在臉上這個情況,初初肯跟你結婚,是你的福氣。你別不識好歹。"
最後四個字像一盆冷水。
我掛了電話,刪掉了號碼。
關上燈,整間屋子隻剩窗外的路燈光。
手機屏幕又亮了,是裴南初發來的消息。
"硯深,我媽說話直,別往心裏去。她不是那個意思。"
下一條:
"你一個人住記得鎖好門,有事隨時打我電話。"
再下一條:
"我把醫藥費卡寄到你物業了,你取一下。"
我關掉手機。
門外的樓道裏忽然響起腳步聲,有人在六樓轉角停住了。
然後是季星野的聲音,很輕,像是在打電話。
"初姐,我到他樓下了,但他好像已經關燈睡了。"
"嗯......我看他心意挺決的,你也別太勉強自己了。"
"你對他仁至義盡,真的......是他自己不肯接受。"
"我說句不好聽的,你這樣一直耗著,對你對他都是消耗。"
停頓了一下。
"初姐你放心,我不會不管他的。"
腳步聲下樓去了。
他的語氣溫柔體貼,每一個字都在替裴南初著想。
同時每一個字,都在把我推得更遠。
我躺在黑暗裏,突然想起上一世死前最後看見的東西。
手機屏幕上裴南初和季星野在柏林聖誕市集的合照,他側頭看著她笑。
評論區有人問:這是你先生嗎?
她回複:是的。
那時我在出租屋裏發著高燒,傷口感染的膿血把床單染透了。
沒人來。
重生後我以為會恨她。
但此刻我發現,恨也是一種聯係。
我不想和她有任何聯係了。
第二天淩晨四點,我打了一個電話。
"媽,是我。我想回家。"
電話那頭先是沉默,然後傳來壓低的哭聲。
"硯深,你終於肯給媽打電話了......"
我攥著手機,聲音平穩。
"我要出國,去柏林。"
上一世,季星野在柏林建起了他的新生活。
這一世,我要先他一步,去那裏建我自己的。
淩晨五點,我收拾好一個行李箱,給房東發了退租消息。
這一次,我不需要誰的救贖。
太陽還沒升起來,我的出租車已經上了高速。
手機關機前,我看到最後一條消息。
是裴南初發的,時間是淩晨三點十二分。
"硯深,我明天再來看你。"
她還不知道,已經沒有明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