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張雲紋紙臉抬起來時,迎親街所有燈籠都晃了一下。
聞棲月沒有靠近。
她先把無名燈提到身前。
燈火照過去,紙臉上那朵雲紋慢慢洇開。
不是青微觀弟子的雲紋。
是有人照著青微觀外門的樣式,印反了半邊。
“假的。”她說。
紅衣鬼王站在街口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別讓它開口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迎親街的紙人一旦叫出你的名字,燈就會補上。”
聞棲月看向那張紙臉。
紙人沒有五官,卻像在衝她笑。
“聞——”
無名燈猛地一晃。
聞棲月抬手,把燈火按向紙人。
火沒有燒它。
而是燒掉了它臉上的雲紋。
紙人踉蹌一步,嘴裏的聲音斷開。
衣袍下掉出一枚銅錢。
銅錢正麵刻著“迎”,背麵卻刻著一個極小的“瀾”字。
聞棲月彎腰去撿。
左肩剛一牽動,傷口便抽得她指尖發麻。
一條墨鏈從後麵繞過來,先卷住銅錢,再放進她掌心。
無麵判官沒有說話。
隻把鏈子收回去。
聞棲月看了眼手裏銅錢。
“這算護,還是管?”
燈影靜了一息。
“你要取物。”
“我替你省一隻手。”
“下次我自己來。”
“好。”
紅衣鬼王在街口冷笑。
“你們夫妻倆進街查債,還要先算一根鏈子越沒越界?”
聞棲月沒回頭。
“我和他算清楚,才不會有人趁護我,把我綁回棺裏。”
紅衣鬼王臉色不好看。
紙人失了雲紋後,迎親街沒有安靜。
反而有更多燈籠亮起來。
燈下站出一排沒有臉的人。
她們都穿著舊嫁衣,手裏提著同樣的銅錢。
最前麵那個女人抬起空白的臉。
“外來的暫住客。”
“你燒了城裏的燈。”
“拿走了城裏的紙。”
“該留下什麼?”
聞棲月攥緊銅錢。
“我沒燒燈。”
“是城主燒的。”
“城主的賬,城主自己還。”
“我來查的是人間送進來的債。”
女人們沒有動。
無名燈的火卻一點點變小。
紅衣鬼王在街口開口。
“她是暫住客。”
“城規已認。”
最前麵的無臉女人轉向他。
“城主認她暫住。”
“迎親街不認。”
“她若要查街上的燈,就得按街規交路錢。”
聞棲月問:“什麼路錢?”
女人抬手,指向她掌心的銅錢。
“找一盞沒有新娘名的燈。”
“把它點亮。”
“燈亮,你能問一件事。”
“點不亮呢?”
“你留在燈下。”
紅衣鬼王眸色一沉。
“它在逼你做新娘。”
聞棲月卻看著那枚銅錢。
銅錢上的“瀾”字,不是送信人的記號。
是路錢。
沈觀瀾的人曾用這種錢進過迎親街。
她若想查下去,隻能照它的規矩走一次。
“我點。”
“聞棲月。”紅衣鬼王聲音冷下來。
“你說過不替我做決定。”她看向判官燈影,“他做得到。”
“你也得做到。”
紅衣鬼王咬了咬牙。
“你要點哪盞?”
聞棲月抬起無名燈。
街兩邊,所有燈籠都有名字。
唯獨最深處有一盞被灰布罩住,燈杆上掛著半截褪色紅繩。
她走過去。
每走一步,腳邊便多一根紅線。
無麵判官的燈影跟在她身側,卻沒有替她燒。
那是她自己選的路。
到了灰布燈前,聞棲月揭開布。
燈籠上沒有新娘名。
隻寫著一行很小的字。
——送帖人:青微觀,雲棲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雲棲不是人名。
是青微觀藏舊物的庫名。
紙紮城主說過,他從雲棲舊庫取到同謀名單。
原來那張名單不是第一次經過迎親街。
有人一直借青微觀舊庫,往詭界送東西。
聞棲月把銅錢按進燈座。
無名燈裏的火跳過去。
灰布燈亮了。
燈下浮出一張燒殘的迎親帖。
帖上隻剩半句。
——雲棲庫第七格,奉“白骨軍令”舊物一件,送入婚棺城。
下一瞬,燈火忽然變綠。
無臉女人們齊齊抬頭。
“問題問完了。”
“該留人了。”